煤炉上的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父亲把饺子捞进碗里,汤匙碰着碗边当当响。这是2016年的大年三十,屋外零星炸着鞭炮,像隔了世的回音。 堂弟坐在炕沿上刷手机,屏幕光照亮他低着的脸。“二叔,我姑让我问问,今年还烧不烧纸钱?”他头也不抬。父亲正用笤帚疙瘩轻轻拍打供桌沿,动作慢得像在梳理时间。“烧,老规矩。”供桌正中央的相框里,爷爷穿着褪色的军装,眼睛望着虚空里的某个年代。 我蹲在厨房帮母亲剥蒜。蒜皮落在搪瓷盆里,窸窣作响。“你爸今年又念叨要回老家上坟。”母亲往锅里倒油,滋啦一声,“你爷爷走那年,也是这么个冷天。”油花溅到她手背上,她没躲。我想起2015年冬天,父亲在爷爷坟前跪着,雪落满他的肩头,他用手把坟头的枯草一根根拔掉,说爹,明年我带孙子来,您得认得。 年夜饭摆上时,电视里春晚正热闹。父亲却把筷子横在碗上——这是老家的规矩,先祭祖。他端起盛了饺子的碗,走到院子里。月光很薄,照着他佝偻的背。他跪下,把饺子拨在冻硬的泥地上,又点三支烟,插在石缝里。烟头一明一暗,像在回应什么。 堂弟悄悄说:“二叔,现在都不兴这个了。”父亲没回头,烟灰簌簌落在雪上。“你爷爷饿着肚子走长征,图的啥?”他声音很轻,却让满院子突然静了。远处不知哪家放起烟花,砰地炸开,照亮他花白的鬓角。 回屋时,母亲在擦眼泪。父亲坐下,夹起一个饺子,咬开,露出里面包着的硬币——这是母亲包的,老说法,吃到的人有福。他慢慢嚼着,忽然说:“2016年啦,你爷爷走四十年了。”他抬头看满桌人,“但有些东西,得接着烧。” 我低头吃饺子,烫得舌尖发麻。手机在兜里震动,是家族群里的红包。我点开,是父亲发的,数额很小,备注却写着:“给老的,给小的,都接住。”下面立刻刷出一片“谢谢二叔”。 那一晚我没睡。守岁 traditionally 要灯火通明,可2016年的除夕,我们关了灯,只留炉火微光。父亲坐在炕沿抽烟,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。我忽然明白,他烧的不是纸钱,是时间——是把那些快要被手机屏幕吞没的、带着泥土味的记忆,一截截续上。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,2016年来了。而我们的年,还在老地方,慢慢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