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我跪在破庙神像前,香灰如雪落满肩头。神像斑驳的脸上,裂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。我说:“若她此生安康,我愿折寿十年。”指尖划过香案,在黄纸上按下血印时,我听见庙外有风穿过残破窗棂,像一声极轻的叹息。 她是我妹妹,七岁那年高烧不退,郎中摇头。我背她走十里山路求医,半路暴雨,她伏在我背上说:“哥,我梦见神仙了。”后来她真活了下来,只是总在雨夜咳嗽。我成了镇上最好的漆匠,手艺精绝,却总在完工前夜梦见那尊裂了缝的神像。 十年后,她出嫁那日晴空万里。我躲在喜宴角落,看她凤冠霞帔,夫婿殷勤。酒杯举到唇边时,我突然呕出一口血。血滴在青砖上,竟绽开一朵极小的红梅。郎中診脉后沉默良久:“公子寿数,已尽了七成。” 我踉跄回破庙。神像前的香灰被风吹散,露出神像底座一行小字:“以汝十年,换彼十年,两清。”我忽然大笑,笑到眼泪直流。原来神明从不食言,只是从不说明——所谓“一世长安”,原是要用我的十年,换她十年无病无灾。而她如今二十有三,恰好是我折损的年数。 我点燃最后一炷香,看火光在神像裂痕间跳跃。“你骗我。”我说。神像不答,只有香灰旋转着升腾,在梁上聚成模糊的人形,又倏然散尽。 离庙时夕阳正沉。我数着步子,一步一咳。镇口老槐树下,几个孩童在跳房子。其中一个小女孩抬头看我,忽然说:“叔叔,你背后跟着个人。”我回头,空荡荡的黄土路只卷起一阵风。 如今我明白,有些契约签下时,神明早已在暗处改好了条款。我们总以为在交易,其实不过是在偿还——偿还前世欠下的债,或今生注定要还的缘。而所谓神明,或许不过是照见自己执念的一面镜子。 我终究还是回了趟她家。院中石榴树开花,她正教女儿认字。隔着竹帘,我听见稚嫩的童声念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我没有进去。转身时,风送来她一句呢喃,像是说给女儿,又像是说给空气:“哥的漆器,要留好。” 黄土路很长。我走得慢,咳得轻了。远处炊烟升起,像无数条细线,牵着人间灯火。原来最深的契约,从来不是与神明画押,而是与这滚烫尘世,签下的生死相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