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被砍倒时,陈默正蹲在对面楼顶。2018年10月23日,下午四点四十七分,夕阳把断口处的年轮照得像一枚融化的金币。他数着楼下穿着橙色工装的人影,一共七个,正用钢索捆扎树干——和他记忆中父亲捆扎自行车轮胎的手法一模一样。 巷子里的青石板早被撬走了大半,露出底下潮湿的煤渣。陈默踩着碎砖往下走,皮鞋陷进泥里。三年前这里还能听见收音机里的京剧,现在只有电钻在墙体里打洞的闷响,像谁在棺材板上敲钉子。 推开单元门时,铁门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。201室的防盗门开着,穿灰夹克的男人正用卷尺量墙。陈默突然看见门框右侧,那道二十厘米高的铅笔痕还留在水泥面上,从地面开始,每年父亲都会给他画一道。2003年他身高一米二,刻痕在膝盖位置;2010年刻痕到了胸口;去年他回家时,发现父亲踮着脚,在最高处添了道歪斜的线。 “找东西?”男人抬头,安全帽下是一张被晒褪色的脸。 “看看。”陈默的嗓子发紧。他走进里屋,霉味混着石灰粉钻进鼻腔。床头柜上还摆着母亲的老花镜,镜片裂了,用胶带缠着。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枯成了褐色的拳,土里埋着半截生锈的自行车铃铛——他小学三年级弄丢的,父亲找遍三个街区,最后在修车铺的零件堆里翻出来。 楼下传来哨声,工头在喊收工。陈默摸出手机想拍照,却点开了日历。2018年10月23日,星期二,农历九月十五。他记得每个数字,因为父亲总说“十五的月亮十六圆”,可去年十六那晚,父亲在病床上说看不见月亮了。 走出楼洞时,槐树已经放倒。树根处露出几个陶片,像是旧时的碗。穿灰夹克的男人正用撬棍砸最后一面墙,砖块崩溅的瞬间,陈默看见墙缝里塞着张泛黄的糖纸——2005年夏天,他发烧时父亲买的水果糖,糖纸上印着褪色的向日葵。 巷子尽头拉起黄色警戒线。陈默跨过去时,踢到了半块砖。砖面朝上那面,有雨水冲刷出的沟壑,像极了父亲额头的皱纹。他蹲下来,用拇指抹去浮土,下面露出模糊的铅笔字:2008.6.12,默身高142cm。 远处工棚亮起灯,有人在大声笑。陈默把砖翻过来,背面沾着片枯叶,叶脉里嵌着金红色的夕照。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:“等这片巷子拆了,咱们……”后面的话被监护仪的尖鸣吞掉了。 他站起身,警戒线在风里抖动,像一条僵死的蛇。巷口新栽的景观树在路灯下泛着塑料般的光。陈默把砖揣进外套口袋,砖边角抵着肋骨,有点疼。转过街角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推土机的铲斗正悬在整排老屋上空,像一只即将落下的、铁灰色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