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年的夏天,南方小城的空气里总是浮动着槐花与汗碱混合的气味。林小满十五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在县中读初二。她家和周远家隔了三条青石板路,两家大人都在棉纺厂上班,他们从小一块长大,上学共用一辆凤凰自行车,他骑,她坐后座,布鞋尖轻轻蹭着他洗得发灰的裤脚。 那年月,电视里正放着《庐山恋》,邓丽君的歌从录音机里漏出来,大人摇头,孩子偷听。周远会把《甜蜜蜜》的磁带借给她,说:“你听,这个软和。”小满红着脸点头,其实她更记得他修自行车时,手臂上滚动的汗珠,在树影下亮晶晶的。 初吻发生在七月末一个寻常的傍晚。他们从同学家还书回来,抄了后巷的捷径。巷窄,两边老墙爬满爬山虎,蝉声像一张密实的网罩下来。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,周远突然停下,说:“小满,等我一下。”她抬头,他脸色很严肃,眼睛在晚霞里亮得吓人。还没等她问,他忽然凑近,一个很轻、很湿的吻,落在她嘴角。时间短得像自行车铃铛“叮”一声掠过,可小满闻到了他衣领上的肥皂香,还有少年人急促的、带着慌乱的呼吸。 她愣住,周远已经退开,耳朵红得要滴血,低声说:“我……我喜欢你,从一年级就喜欢。”说完转身就跑,布鞋在石板上敲出乱鼓点。小满站在原地,手死死攥着书角,感觉嘴角那块皮肤烫起来,一直烧到耳根。晚风卷起槐花,有几瓣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。 那个吻没有后续。周远第二天照常等她上学,只是更沉默了。他们依旧共用自行车,只是后座的距离似乎远了半寸。秋天开学,周远父亲调去省城,他跟着迁了户口。走那天没来告别,只托人捎来一盒磁带,里面录了他清唱跑调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还有一页纸,写着:“对不起,我太慌了。等我。” 小满把磁带藏进樟木箱底,许多年没打开。她后来恋爱、结婚、生子,人生像溪流汇入江河。可每年七月,槐花初绽时,她总会无端想起那个傍晚——巷子里的光如何斜斜切在两人之间,蝉鸣如何忽然退远,世界如何缩成唇上一触即分的温度。原来有些吻不发生唇间,而发生在往后无数个黄昏里:当她在菜市场为两毛钱讲价,在办公室熬红眼睛改方案,在丈夫熟睡的呼吸里感到安全……那个1980年的吻,总在记忆深处轻轻一撞,提醒她曾那样年轻、那样被毫无保留地爱过。 它从未改变什么,却改变了一切。就像老槐树每年开花,看似相同,实则早已不是去年的花。而初吻之所以是“初”,正因为它是时间第一次,以最笨拙也最滚烫的方式,在灵魂上盖下一个看不见的邮戳:此去经年,万水千山,你已永远携带了那个夏天的蝉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