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的石凳被磨得发亮,父亲总坐在那儿抽烟,烟雾散开时,他的目光会越过围墙,落在巷口修自行车的陈师傅身上。陈师傅卷着袖子,蓝布衫洗得泛白,修车时哼着不成调的老歌。父亲烟头明明灭灭,像在数着什么。 我八岁那年,母亲病逝。葬礼上,陈师傅默默送来一篮子鸡蛋,父亲没接,只点了点头。那天晚上,我听见父亲在院子里站到很晚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细很长。 十五岁,我无意撞见父亲和陈师傅在柴房争执。陈师傅声音压得很低:“……走吧,去南方。”父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走不了。”陈师傅走了,再没来过。父亲开始酗酒,酒瓶在墙角堆成一座歪斜的塔。 二十岁,我带女友回家。饭桌上,父亲喝多了,突然问:“你爱她吗?”我愣住,他摆摆手,自己回了屋。半夜我起来,看见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,门缝里漏出他翻来覆去看一张泛黄照片的剪影——是陈师傅年轻时的军装照。 去年春天,陈师傅回来了,背驼了,右手总微微发抖。他开的修车铺就在巷子尽头。父亲开始频繁“路过”,有时带一包自己腌的酱菜,有时只是站在对面看一会儿。两人隔着一条街,谁都不走近。 直到前些天下暴雨,陈师傅的旧瓦房漏雨,父亲冒雨去帮忙。我在窗边看见,父亲举着塑料布,陈师傅在梯子上接,雨水顺着两人的白发往下淌。陈师傅突然滑了一下,父亲本能地冲过去扶住他,两人在雨里抱成一团,很久没分开。 昨夜父亲把我叫到槐树下,递给我一张纸——是陈师傅年轻时的照片,背面有钢笔字:“1958年,同窗于卫校,约终身。”父亲的手在抖:“他等了四十年。我……怕对不起你妈,也怕对不起他。” 今天清晨,父亲收拾了两个包裹。我帮他提到陈师傅的修车铺门口。陈师傅站在晨光里,手里拿着刚修好的自行车铃铛。父亲把包裹放下,抬头看天。槐花正落,白茫茫的,像一场安静的雪。 他们最终没离开这座小城。但昨夜,父亲第一次睡在了陈师傅修车铺后面的小屋里。清晨我路过,看见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,陈师傅在煮粥,父亲在帮他整理工具架。两人的影子在窗纸上晃,终于挨在了一起。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。只是从此,父亲抽烟时,总会抬头对巷口笑一笑。而陈师傅修车时,嘴里哼的歌,忽然有了调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