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又秃了。陈伯每天早晨七点准时搬竹椅坐在树下,盯着巷子尽头看。他手里捏着老年机,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儿子上个月说“这周回”,现在已是月底。 社区日间照料中心就在五十米外,玻璃窗擦得透亮。陈伯去过三次,第一次是工作人员搀着去的,第二次是自己拄拐挪去的,第三次,他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上,看里面老人们打太极。音乐声飘出来,他跟着幅度晃了晃肩膀,又停住——怕被人看见他在模仿。 “陈叔,汤圆。”卖早点的阿婆递来一碗,芝麻馅的,“您儿子托我给的。”陈伯接过来,手抖得厉害,塑料勺碰着碗沿叮当响。他问:“他说什么时候回?”阿婆擦着桌子,没抬头:“没说呀。”其实阿婆的儿子在深圳,三年没回了。 最热闹的是傍晚。退休教师李奶奶推着轮椅上的老伴,在槐树下讲《新闻联播》重播。陈伯伸长脖子听,听到“加强老龄服务体系建设”时,李奶奶突然提高音量:“所以啊,咱们得自己支棱起来!”大伙儿笑,陈伯也笑,笑完往自家窗口望——窗帘纹丝未动。 夜里九点,整条巷子只剩陈伯窗里一点光。他翻出铁皮盒子,里面躺着三样东西:儿子小学的奖状、老式收音机、半瓶降压药。收音机拧开,滋滋啦啦唱《洪湖水浪打浪》,他跟着哼,哼到“党的恩情比海深”卡住了。药瓶标签模糊,他抠下两粒,就着凉白开吞下去。 转折发生在梅雨季。连续暴雨让巷子排水口堵了,积水漫到陈伯门槛。他摸索着找拖把,突然听见隔壁动静——对门租住的年轻夫妻在吵架,摔东西,孩子哭。陈伯贴着墙听,听见女人吼:“你妈住院你不管,倒有闲心买游戏皮肤!”男人摔门而去。 第二天雨停,陈伯发现门口摆着两个新拖把,还有一袋大米。他杵着拖把想,整条巷子,就这对夫妻总帮他扛煤气罐。可昨晚他们吵得那么凶。 第三天清晨,陈伯没去槐树下。他坐在门槛上剥毛豆,剥满一小碗,端到对门。门开了,女人眼眶乌青,接过碗时手指冰凉。陈伯说:“毛豆甜。”女人愣了愣,突然鞠躬:“陈伯,对不起,昨晚吵到您。”陈伯摆摆手,指指自己耳朵:“年纪大了,听不清。” 当天下午,社区干部带人来疏通排水沟。陈伯默默递出自己攒的几节旧水管——去年儿子回来修水管剩下的。施工队大叔接过来,塞给他两个苹果。 夜里,陈伯把铁皮盒子清空了。奖状压箱底,收音机送给了楼下听戏的老张,降压药按周分好,贴上便签。最后剩下半瓶,他倒进窗台那盆快枯的茉莉土里——阿婆说,草木灰能防虫。 凌晨四点,他第一次没等天亮就醒了。摸到老年机,屏幕映出他皱纹密布的脸。他按下儿子号码,接通了,却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忙音。忙音响了十五声,他轻轻说:“巷口槐树,今年花特别多。” 挂掉电话,陈伯第一次主动走到社区中心门口。玻璃门映出他佝偻的身影,他挺了挺背,推门进去。太极音乐正放着,李奶奶看见他,惊喜地招手。陈伯慢慢抬起脚,跟上节奏。音乐流淌,他忽然想起儿子三岁时,在公园追蝴蝶摔了一跤,膝盖流血,却举着蝴蝶标本笑:“爸爸,它还会飞吗?” 晨光漫过窗台,那盆茉莉的枯叶间,真的冒出一点新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