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老槐树下,总盘踞着说不清的阴气。老人们压低声音,讲起“地狱小僧”的旧事——那不是传说,是债。 三十年前,村里有个叫阿忠的木匠,手艺精湛却刻薄吝啬。他收留了个外乡哑巴学徒,叫小僧,每日只给半碗糙米,却逼他干最脏最累的活。小僧手指冻裂了,阿忠骂他“晦气”,用烧红的铁钳烫他手心,说这样才能“去穷气”。学徒蜷在柴房,夜夜呜咽,像濒死的小兽。一个寒冬腊月,小僧终于倒下了,阿忠嫌晦气,拖到乱葬岗扔了,连口薄棺都没有。 怪事随即开始。先是阿忠夜里总听见细微的“哒、哒、哒”声,像木槌轻轻敲打。接着,他作坊里的刨花堆里,总出现一小滩暗红湿渍,闻着有铁锈味。阿忠壮着胆子点灯查看,地上竟用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坐佛,佛眼处是两个空洞。他吓得魂飞魄散,请来神婆。神婆围着血佛转了三圈,脸色惨白:“这是‘地狱小僧’来讨债了。他生前被你折磨,怨气化形,非血不能填,非命不能消。” 阿忠疯了一样搬家、贴符、烧香,可“哒、哒、哒”声如影随形。第三夜,他醒来,发现床头坐着个小小人影——穿着破旧的僧衣,头颅却是个没有五官的光滑肉球,正用一根细白骨槌,一下下敲着自己的膝盖。阿忠尖叫,想逃,却发现双脚像钉在地里。小僧缓缓“转”向他,那无面头颅“对准”了他。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,直接钻进他脑髓。阿忠突然明白了所有细节:小僧不是外乡人,是他年轻时抛弃的私生子,母亲病死,孩子流落至此,被他认出却故意折磨至死,只为掩盖丑闻。 第四天清晨,邻居发现阿忠家门大敞。他端端正正跪在堂屋中央,双眼圆睁,满脸是干涸的泪痕与血渍,手里紧紧攥着半截烧焦的、属于孩童的小小手指骨。而他身后,神龛上那尊家传的佛像,不知何时,左眼处被剜去了一小块,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,正对着阿忠的尸身。 老槐树下的阴气,至今未散。人们说,那是“地狱小僧”还在等,等下一个该偿的债。那“哒、哒”的木槌声,是因果的刻度,敲在良心上,也敲在每一个听过故事、却嗤之以鼻的人心里。有些债,阳间不偿,阴间自有小僧,提槌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