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后墙的高考倒计时牌,数字一天天变瘦。粉笔灰混着夏日汗味,在空气里浮沉。老陈——我们的班主任,五十出头,衬衫永远熨得笔挺,却在倒计时三十天时,第一次解了领带。那天晚自习,他敲敲黑板:“从今天起,你们叫我‘老陈’,不是‘陈老师’。” 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 我们班是年级里“最不像尖子班”的尖子班。别人班凌晨五点已在晨读,我们班总有人踩着早自习铃冲进教室,书包里还带着食堂刚买的包子。李然,数学课代表,能解最复杂的压轴题,却永远算不清自己迟到几次会被老陈罚抄《滕王阁序》。罚抄时,他边抄边嘟囔: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……这句子跟数学有个屁关系。” 可第二天,他桌角总会多出一杯豆浆,是体育生张猛放的。“你抄完才能吃,不然脑子供血不足。” 张猛咧嘴一笑,露出被篮球撞缺了的门牙。 最像战场的是“错题监狱”。老陈在教室角落设了张小桌,谁错题超过三次,就得去他那儿“报到”。他从不骂人,只推过一张草稿纸:“重做,用最笨的方法。” 有次我因物理电磁学错题第三次被抓,枯坐两小时毫无头绪。他忽然抽走我的草稿,在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:“你看,磁场线其实是圆的,你总想走直线,当然走进死胡同。” 那圈画得像孩童涂鸦,却让我忽然通了——原来有些路,本就该绕个弯。 高考前夜,学校断电。整栋教学楼陷入黑暗,只有应急灯泛着幽绿。我们没回宿舍,全挤在教室。有人开始哼歌,是《海阔天空》走调的前奏。接着,越来越多声音加入,嘶哑的、颤抖的、跑调的,在黑暗里织成一张网。老陈坐在讲台边,没说话,只用手电筒照着黑板,那里有他用白色粉笔画的一艘小船,船头写着“一班号”。光柱里,灰尘像星群旋转。那一刻我明白,我们不是要驶向某个港口,而是共同造出了这艘船——用三年晨光、夜灯、试卷的裂痕、彼此踩过的脚印。 后来呢?后来我们散作满天星。李然去了北方学数学,说终于不用再背《滕王阁序》;张猛当了篮球教练,总在训练后给孩子们讲“错题监狱”的故事;老陈退休了,去年教师节,他手机里多了三十几条未读消息,开头都是:“老陈,我梦见黑板上的倒计时又翻到了……” 高考从来不是终点,它只是我们一班人共同穿过的一条隧道。隧道尽头没有白光,只有彼此眼中,当年那艘小船的倒影,永远在航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