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午后,蝉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罩住了整个村子。阿远赤脚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田埂上,手里那根削得光滑的竹竿,顶端松松地系着一圈旧纱网。他的目标是水田边那簇菖蒲——三只红蜻蜓正停在叶尖,翅膀在日光下呈现出琉璃般的薄红。 这是阿远这个夏天最重要的任务。他已经观察它们三天了。他知道它们总在午后两点零七分飞到那片菖蒲,知道其中一只左后翅有个芝麻大的墨点,知道它们飞起来时,翅尖会划出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轨迹。村里大人说,蜻蜓是“水菩萨”,不能打,打了要坏运气。阿远不信,他只想用这顶旧纱网,轻轻拢住一片会飞的霞光。 他屏住呼吸,竹竿缓缓举起。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,他不敢眨。就在纱网即将罩住墨点蜻蜓的刹那,田埂下传来咳嗽声。是插秧回来的陈伯,裤腿卷到膝盖,沾满泥巴。“阿远,”陈伯的声音像晒干的谷壳,“你追的不是蜻蜓。” 阿远僵住了。竹竿停在半空,网里的世界微微晃动。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 陈伯蹲下,从田埂抠起一坨湿泥,轻轻捏了捏。“是时间。”他说,“你看这泥,按一下,一个印子。手一拿开,印子就没了,但泥还是那坨泥。蜻蜓飞过,你看见影子,影子没了,空气还是那团空气。”老人把泥团扔回田里,溅起一点泥星,“你拿网兜住的,是影子。影子后面,是它们活过的整个夏天。” 阿远慢慢放下竹竿。他忽然注意到,墨点蜻蜓停着时,薄翅会偶尔颤动一下,像在读取菖蒲叶脉里的信息。另外两只,则在用细足交替整理着复眼——那无数个小方格里,或许正映着此刻的阿远,和这片被暑气蒸腾的稻田。 他没再追。坐在田埂上,看三只蜻蜓依次起飞,在空中画出短暂而复杂的几何轨迹,然后消失在稻田另一头的柳荫里。竹竿斜靠在身边,纱网空荡荡的,被风吹出细小的波纹。那一刻他明白了:有些东西,靠近就是消逝;而真正的拥有,是知道它们正以怎样的姿态,飞过你无法丈量的距离。 那个下午之后,阿远依旧在田埂上走。但竹竿的用途变了——他会用它轻轻点开水面浮萍,看下面有无新孵出的小鱼;或者用它挑下树梢上过早成熟的桑葚。村里老人看见,都笑说:“阿远这娃,手里拿着根‘渡船桨’呢。” 多年后,当阿远在城市的钢筋丛林里,偶尔瞥见玻璃幕墙上反射的、极速划过的鸟影,他总会想起那个七月。他最终没有网住任何一只蜻蜓,但他觉得,自己其实已经用一整个童年的专注,网住了那个午后最珍贵的东西:不是蜻蜓,而是蜻蜓所丈量的、无边无际的、金色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