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餐厅的吊扇在闷热里转着,老式电风扇吹起阿珍额前的碎发。她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红胶桌,手指停在某道细痕上——那是九七年七月,阿明用钢尺划下的。 “等我,三年。”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,粤语说得急,像檐下急雨。“去英国培训,回来就娶你。”她点头,没说话,只是把一包玉制烟塞进他口袋。那时维多利亚港的雾气还没散尽,她相信所有离别都是为了重逢。 三年变成五年,五年变成七年。茶餐厅从湾仔搬到深水埗,阿珍从收银做到老板。期间有人介绍对象,她总笑:“等我个傻仔回来。”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:“女啊,唔好等。”她还是等,等成习惯。 去年冬天,有个陌生男人走进来,用带着伦敦腔的粤语点了一杯冻柠茶。他右手指关节有旧伤,和当年警队训练留下的位置一样。阿珍手一抖,柠檬片掉进冰茶里,撞出清脆的响。 “阿珍?”男人抬头,眼角有了细纹,但笑起来还是那个在码头陪她看夕阳的阿明。 原来他七年前就回来了,在边境做缉毒警。档案封存,生死无名。那晚他们在茶餐厅坐到打烊,说起被台风刮走的结婚证,说起她母亲坟头那盆他托人种的茉莉。 “点解唔早讲?”她红着眼,粤语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 “惊你等得苦。”他碰了碰她手背,像碰易碎的琉璃,“但今次,我唔走啦。” 今早,茶餐厅挂出新招牌:“明记冰室”。阿明在后厨煎蛋,油锅滋啦作响。阿珍数着早茶客人的订单,阳光透过玻璃瓶里的咸菜,在她白发上投下细碎光斑。邻桌阿婆问:“呢对老夫老妻,点解成日笑咁 Sweet?” 她没回答,只是把一碟肠粉轻轻推过去,上面用酱油点了个小小的“无悔”。窗外的粤剧正在演《帝女花》,唱到“落花满天蔽月光”时,阿明端着奶茶出来,两人对视一眼,像回到那个没有微信的年代——所有誓言都刻在粤语的声调里,沉在茶餐厅的红胶桌上,浮在清晨第一缕豆浆的热气中。 原来最狠的报复不是遗忘,是把所有错过都走成归途。她用半生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,最后发现,他早就在她每一碗云吞面的汤里,每一杯冻柠茶的柠檬片里,用粤语最绵长的尾音,说尽了那句“今生无悔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