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正午的蝉鸣黏在空气里,阿川把褪色的帆布包甩上肩,车铃在空荡的街口叮当一响,算是和这个闷热的午后正式道了别。他选择的这条路,地图上只画着一条浅灰色的虚线,像谁不经意间漏下的笔迹。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,轮胎碾过时发出细微的呻吟,两旁的杉树把阳光滤成碎金,斑驳地洒在车把上。 起初是下坡,风从领口灌入,鼓动单薄的T恤,带来远处溪流若有若无的凉意。阿川喜欢这种速度,仿佛能暂时甩开家里堆积的习题和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。可山路很快开始攀升,坡度渐渐变得固执。他的呼吸重了,链条声变得滞涩,每一次蹬踏都像在与看不见的阻力角力。汗水沿着脊椎滑落,在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地图。 中途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时,他发现树干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,大概是多年前某个过客的留念。旁边还有半截被雨水泡烂的红色塑料袋,像朵不合时宜的野花。他忽然觉得,这条路并非只是通往某个目的地,它本身就在讲述——关于流逝,关于被遗忘的痕迹。 再起身时,车链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接着彻底松脱。阿川咒骂了一句,蹲在滚烫的路边摆弄。工具在包里,但他需要时间。等待修车的时间里,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四周:山体是沉郁的墨绿,云影缓慢游移,一只蜥蜴倏地钻进石缝。世界寂静得只剩下风。刚才的焦躁奇异地平息了,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竟尝到一丝青草与尘土混合的、属于盛夏的滋味。 车链装好时,日头偏西了。最后的几公里路出奇地平坦,穿过一片竹林后,视野豁然开朗。山脊在眼前铺展,远处小镇的屋顶像散落的积木,炊烟笔直地升起,融进靛蓝色的天际。阿川没有立刻欢呼,他停下车,只是看着。风大了些,吹得竹林哗哗作响,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。 他忽然明白,母亲或许早就知道,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完。而“前篇”的意义,就在于抵达这个能看见全景的转角——后面还有更长的路,但此刻,青空之下,山风之中,他已握住了夏天最真实的形状。他再次转动车铃,叮叮当当的声响撞碎在暮色里,朝山脊那边,骑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