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夜里突然下大的。陈建国记得清楚,2009年10月12号,妻子王秀兰晚饭时说去巷口买瓶醋,穿了件墨绿色的旧雨衣,门“咔哒”一声响,就没再回来。那晚的雨声太大了,大得盖过了隔壁孩子的哭闹,也盖过了他后来在雨里喊了无数声“秀兰”的回音。 十年了。他守着这间老城的旧屋,没搬没拆,就等着一个不可能的可能。警察早结了案,熟人渐渐只当他是“那个老婆没了、脑子也锈了的陈师傅”。他修自行车的手艺还在,可眼神总往外飘,飘向巷口那片被雨淋得发黑的路面。 昨天,门缝里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邮戳,没字。里面只有一张七寸旧照——泛黄的边角,显然是翻拍过的。照片上是2005年的他们,在城西刚拆的护城河边,秀兰笑得眼睛弯着,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。背面有一行蓝黑墨水写的字,笔迹歪斜:“她没走远,就在你们最初说话的地方。” 陈建国的手抖了。最初说话的地方?是二十年前那个春天的下午,在纺织厂后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。他递给她一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,她红着脸接了,说“谢谢哥”。那树,三年前因修路被连根刨了,原地盖了个便利店,叫“好邻居”。 他揣着照片,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下午。店主是个圆脸中年妇女,正给顾客找零。“记得以前这儿有棵大树不?”他问。女人摇头:“我来五年了,这地段一直没树。”他转身要走,却听见身后一个老人慢悠悠地说:“树?有啊,老槐树,根都还在,铺水泥时特意留了块圆地,说是风水。” 陈建国找到那块水泥地,在便利店侧面墙角,直径不到一米,被几个啤酒箱挡着。他搬开箱子,用随身带的小刀刮开边缘的水泥——下面是黑褐色的老土,还有几缕风化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树根。他跪下来,用手扒。土越来越松,突然,“铛”一声脆响,刀尖碰到了硬物。 挖出来的是个铁皮饼干盒,锈得厉害,锁扣一碰就碎。里面没有钱,没有首饰,只有一叠用塑料袋仔细裹着的信。最上面那封,是他写给秀兰但从未寄出的情书,下面……是秀兰的字迹,日期正是失踪那天的凌晨三点:“建国,我对不起你。我娘家那个‘失踪’二十年的弟弟,其实是被我爹当年亲手埋在了老槐树下。我发现了。我不能说,一说全家都完了。我走了,去自首,也去指认。别找我。保重。” 信纸背面,有一行新近写下的、极淡的铅笔字,显然是后来有人加的:“她没去自首。那天雨夜,她亲眼看见弟弟的尸骨被市政施工队意外挖出,当场崩溃,被一辆失控的货车……”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。 陈建国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手里捏着那叠信,雨又开始下了,打在脸上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老槐树的根在他指缝里,像一段沉默的、抓不住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