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戌时三刻落下来的,敲打着苏州府黑瓦,像无数细针扎进夜色。燕双鹰踩着青石板,足下发力时,靴底碾碎的水花里泛着暗红——那是三日前城西绸缎庄掌柜的血。他身后跟着两名衙役,手按在绣春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 “大人,这雨越下越大,线索怕是要冲没了。”年轻衙役喘着气。 燕双鹰没回头,只将斗笠压低半分。他左手攥着一卷染血的账本,纸角已被雨水浸透,墨迹晕开,却仍能辨出“盐铁司”三字。三日内,四名与盐铁司有牵连的商贾暴毙,死状皆是喉间一刀,干净利落,像江湖人手法。可燕双鹰知道,这不是江湖仇杀——每具尸体旁都留有一枚生锈的官印,明摆着栽赃。 巷子深处传来瓦片碎裂声。 燕双鹰骤然止步,右手已按上腰间短铳。两名衙役刚欲拔刀,他却抬手示意噤声。雨声里混着极轻的呼吸,从左侧货栈屋顶传来。他忽然转身,短铳口抬起,却未射击,只冷声道:“房上那位,你的‘无痕步’练得还差些。第三片瓦,踩重了。” 屋顶静了三息。一道黑影翻下,落地无声,竟是个披蓑戴笠的瘦高汉子。两人在雨中对峙,相隔十步,中间积水倒映着远处灯笼的残光。 “燕捕头果然好耳力。”汉子声音沙哑,“可你追错了人。那些商人,该死。” “那就该由律法判。”燕双鹰拇指推开铳机,“交出背后主使,或随我回府衙。” 汉子笑了,蓑衣下寒光乍现——一柄软剑如毒蛇吐信,直刺咽喉。燕双鹰侧身铳响,子弹擦着剑锋划过,击碎身后货栈木门。雨幕中,两人缠作一团。燕双鹰的招式刚猛如狱,每一击都锁死对方关节;汉子却滑如泥鳅,软剑总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。第三招时,汉子袖中飞出三枚透骨钉,燕双鹰抬铳格挡,却见对方趁机跃上墙头,竟从怀中抛出一物。 是半块玉佩,落地时撞开积水,露出内侧刻的“忠”字。 燕双鹰瞳孔一缩。这玉佩样式,与三年前殉职的锦衣卫同僚身上那半块,严丝合缝。他再抬头,墙头已空无一人,只有雨声呜咽。 衙役捡起玉佩,脸色发白:“大人,这……” “追。”燕双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将短铳插回腰间,“他故意露破绽,引我去某处。” 巷子七拐八绕,最终停在废弃的城隍庙。庙门虚掩,内里烛火摇曳。燕双鹰推门时,木板发出呻吟。神像前,那汉子背对着他,正往香炉里倒酒。 “你认识我兄长。”燕双鹰说。 汉子背影微颤,转身时,蓑衣滑落——脸上有道刀疤,从眉骨斜划至嘴角,正是锦衣卫暗桩常用的易容手法。“他死前托我护你平安。”汉子声音低哑,“那些商人走私军械,背后是巡抚。你查下去,就是死路。” 燕双鹰盯着香炉里腾起的青烟,忽然想起兄长殉职那夜,也是这般阴雨。当时他只收到半块玉佩,和一句“勿追”。 “所以你就用凶徒手法,逼我收手?” “不。”汉子摇头,“我在等你来。巡抚三日后离府,届时他护卫森严,唯有你,能近身。” 烛火噼啪一响。燕双鹰明白了。这不是追凶,是请君入瓮。 雨渐渐小了。他走出庙门时,天边泛起灰白。两名衙役迎上来,他摆手示意他们退下,独自立在巷口,看远处巡抚府邸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 怀里账本沉甸甸的。他想起兄长当年说的话:“捕快之责,不在刀尖舔血,而在拨云见日。” 巷尾传来卖粥翁的梆子声。燕双鹰整了整衣冠,朝着巡抚府方向走去。晨光刺破乌云,照着他腰间绣春刀上未干的血痕——那是在庙中交手时,汉子软剑划破他左臂所留。 追捕从未结束。只是这一次,猎物与猎人,都藏在了同一片雨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