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又开了花,阿明蹲在门槛上剥毛豆,目光却总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瞟。窗玻璃蒙着层薄灰,像隔了层雾的旧时光——那是弟弟阿亮去年住过的屋子,如今空荡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 “妈说亮仔这次回来要住三个月。”阿明把毛豆壳攒成一小堆,指甲缝里嵌着青绿色的汁液。父亲在院中磨那把生锈的柴刀,砂轮摩擦声尖锐地划破午后宁静:“他公司垮了,回来休整。”语气平淡得像说天气,可阿明看见父亲手背上暴起的青筋,像老树根扎进泥土。 阿亮是傍晚到的,拖个磨损的登机箱,西装皱巴巴裹在身上。饭桌上母亲不断给他夹菜,油焖笋、腌笃鲜、还有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。阿亮低头扒饭,米饭堆成小山,却始终没抬起眼皮。阿明注意到弟弟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,淡白色的圈,像退潮后沙滩上的印记。 真正撕开平静是第三天夜里。阿亮突然冲进客厅,把一沓文件摔在茶几上:“这房子当年是我打工钱盖的!凭什么说卖就卖?”父亲从老花镜后抬起眼,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锐利:“你盖的?你十八岁就去了深圳,砖头水泥哪个是你扛的?”母亲在厨房洗碗,水流声哗哗响,盖不住兄弟俩的争执。 阿明默默捡起飘到脚边的文件,是份房屋中介合同。原来弟弟想卖掉老屋周转生意,而父亲早把产权过户到了阿明名下。“我供他读书,他给我养老,天经地义。”父亲的声音突然沙哑,“可你亮仔要的不是房子,是条退路。”阿亮僵住了,脸上血色褪尽。 那个雨夜之后,阿亮开始跟着父亲去菜场收摊。清晨四点,兄弟俩挤在油腻的三轮车上,看天光从鱼肚白变成橘红色。阿亮学父亲把青菜码成金字塔,手指被稻草勒出红印。某个收摊后的清晨,阿亮突然说:“哥,我记得小时候你背我去诊所,路上摔了,膝盖流血也不停。”阿明愣住,记忆像潮水漫过——七岁那年阿亮高烧,他背起弟弟跑过三条巷子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血混着汗流进袜子。 如今老屋不卖了。阿亮在阳台支了张小桌,接远程设计的活。父亲依旧磨他的柴刀,只是磨刀石旁多了个烟灰缸。昨天阿明看见阿亮在擦那辆闲置多年的儿童自行车,车铃被擦得锃亮,在阳光下晃眼。 晚饭时母亲端出新腌的酱菜,阿亮突然说:“下个月我陪爸去扬州看姑妈。”父亲夹菜的手顿了顿,筷子尖在半空停了两秒,才把一块红烧肉放进阿亮碗里。油花在肉块上颤动,像朵小小的、融化的花。 巷口槐花落了一地,白生生铺在青石板上。阿明蹲在门槛剥毛豆时,看见二楼窗户打开了,阿亮正踮脚擦玻璃。阳光穿过洁净的玻璃,照在他弯着的脊背上,那弧度像极了父亲年轻时挑担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