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后的田埂上,王保长蹲着抽烟,烟雾混着稻茬的焦味往天上飘。他摸摸新发的红袖章——上面“互助组长”四个字是老婆用红墨水描的,边角还晕开一点。十年前他举着国民政府派令抓壮丁,如今领着大伙儿挖集体水渠,这世道翻篇比他家老黄历还快。 “王组长!分镰刀咧!”刘三娃在晒谷场嚷嚷。王保长慢吞吞起身,心里打鼓。去年他私藏了半匹布,被李主席当众念了三条罪状。如今分农具,得把锈迹斑斑那把留给自己——上回他多分了半桶粪肥,王婶骂他“龟儿子改不了吃屎”。他故意把新镰刀堆在远处,自己瘸着去年摔坏的腿,慢悠悠挪过去捡旧的那把。众人埋头干活,没人看他。他反而失落起来,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 最犯愁的是评工分。他偷听公社干部讲话,学来“按劳分配”四个字,可村里老少爷们谁肯多出力?张木匠刨木头时哼《抓壮丁》小调,王保长听见了,装着咳嗽。夜里他趴在煤油灯下算账,把自家娃的工分多写两分,又涂掉。笔尖戳破纸,像戳他良心。忽然窗棂“啪”一声——野猫追耗子。他吓出一身汗,工分簿上晕开一团墨,像朵乌云。 转机在修水库时来了。暴雨冲垮土坝,王保长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泥浆,用脊背顶住漏水的涵管。他水性差,呛了水,却死命不撒手。等大伙儿把他捞上来,他吐着泥浆笑:“我这身板……当年抓丁时能扛三个后生!”李主席红着眼眶拍他肩膀:“老王,你这觉悟……”他摆摆手,偷偷把藏在袜筒里的私烟塞给年轻人:“抽!别让妇联主任看见。” 如今他仍爱摆龙门阵,不过故事从“老子当年”变成了“咱们集体”。昨儿他教娃娃们唱《团结就是力量》,跑调得厉害,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。他摸出烟杆想抽,又塞回去——互助组公约写着“禁止烟草”。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他忽然觉得,这日子像新打的糍粑,黏牙却回甜。远处水库水面泛着碎银,他眯眼看了半晌,喃喃道:“保长?早没啦。”转身时踢到块石头,他骂了句脏话,又自己笑出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