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咸腥的潮气,拍打在陈伯沟壑纵横的脸上。他蹲在码头最末端的防波堤上,指尖捻着一撮灰白的沙,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片被当地人唤作“龙喉”的海域。那里水色幽暗,与周围蔚蓝格格不入,像一块沉在碧玉上的墨斑。三十年了,他见过太多船,太多人,被那片水域悄无声息地吞没。 “不是浪大,是底下有‘吸力’。”陈伯对新来的小渔工阿海说,声音沙哑如缆绳摩擦。阿海年轻,不信这些“老迷信”,觉得不过是水流复杂些。陈伯也不多劝,只递给他一支磨得发亮的烟,自己点上,烟雾升腾,遮住了他眼底的沉痛。 那天的风平浪静得诡异。阿海和搭档驾着自家的小铁壳船,为了多打几网鲜鱼,鬼使神差地划向了“龙喉”边缘。起初一切正常,鱼群甚至密集得反常。可当阿海收起第一网时,感觉不对——船身微微一顿,像是踩进了沼泽。他低头,海水竟在船侧形成一个小小的、急速旋转的漩涡,颜色深得发黑。还没等他惊呼,脚下的船板猛地一斜,一股无法抗拒的拖拽力从水下传来。海水瞬间涌进船舱,冰冷刺骨。搭档的惨叫被更大的、仿佛来自地底的闷响吞没。阿海死死扒住船舷,指甲翻裂,看见那艘铁壳船像玩具一样,被拖向那片幽暗水域的中心,眨眼间便没了顶,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油污和泡沫。 陈伯带着人搜了三天。除了几片泡胀的渔网,什么也没找到。“龙喉”又恢复了平静,阳光照在上面,甚至泛着一点迷惑人的、金色的细碎波光。事后,阿海瘫在陈伯的船头,脸色死灰。陈伯递给他一碗烈酒,没说话。他知道,那片水域的秘密,藏在海底纵横的暗河与古老沉船的骸骨间,是地质的裂痕,也是大海沉默的胃囊。它不总是咆哮,更多时候,它只是在那里,用绝对的黑暗和耐心,等待着一次疏忽,一个贪婪的念头。 阿海最终离开了渔村。临行前,他给陈伯磕了个头。陈伯没拦,只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又望向那片永恒幽暗的海。危险从不高调宣战,它只是存在,像一枚深埋的铆钉,在每一个自以为熟悉的浪花下,等待叩响命运的舱门。敬畏,是唯一不生锈的船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