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落花沾在朱红宫墙上,萧景珩站在御书房外,指节捏得发白。圣旨刚刚宣完——父皇竟将他指给了那个沈知微,御史中丞沈谦那个古板到刻薄的女儿。 “殿下,沈姑娘已在偏殿候着。”太监尖细的声音刺得他耳膜疼。 他甩袖转身,玄色锦袍掠过石狮底座。沈知微?他想起去年秋猎,这女子竟敢当众弹劾他纵马踩坏民田,眼神清亮如寒潭,字字句句都是“法理”。他堂堂战功赫赫的殿下,何时被人如此数落? 偏殿里,沈知微并未行礼。她穿着素青襦裙,发间只一支白玉簪,正低头看案上一卷《刑统》。“殿下。”她抬眼,目光坦荡,“臣女有一问。” “讲。” “殿下若觉赐婚不公,为何不直接拒婚?反倒在此迁怒于一个无辜女子?” 萧景珩一愣。他原以为她会哭诉会哀求,或羞怯低头。可她眼神里只有探究,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。 “你——”他竟被问住。 “婚姻非儿戏。”她合上书,声音清泠,“但更非殿下泄愤的工具。臣女既接了旨,便会依礼行事。只是望殿下明白,臣女嫁的是人,不是权势。” 那夜,萧景珩在书房枯坐至三更。他忽然想起沈知微说“依礼行事”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。他调查过她,沈家清贫,她母亲早逝,父亲严苛如冰川。她不是不惧,只是更惧失了气节。 半月后,西苑马场。萧景珩故意牵来一匹烈马:“沈知微,你若真有骨气,便自己驯它。” 沈知微看着马,又看看他。忽然解下外袍叠好放在石凳上,撸起袖子。她并未上马,而是走到马侧,伸手轻抚马颈,低声哼起幼时母亲教的江南小调。那马竟渐渐安静,低头蹭她手心。 “你如何做到的?”萧景珩声音微哑。 “它只是害怕。”她转身,额前碎发被风吹乱,“殿下骑它时,满身杀气。马能感知人心。” 那一刻,萧景珩看见她眼里映着天光,干净得让他心口一紧。 后来呢?后来宫中依旧传着“冷面殿下与御史千金见面必吵”的流言。只是有人发现,殿下书房多了一盆她送的兰草;沈知微拒了三次贵女茶会,却接受了殿下递来的、一本批注过的《盐铁论》。 上元夜,宫灯如昼。萧景珩在御花园截住她:“沈知微,你当年为何执意弹劾我?” 她望着远处焰火,轻声道:“因为殿下踩坏的不仅是田,还有农户最后的活命粮。臣女父亲常说,律法若无温度,便是枷锁。” 他忽然笑了,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——正是当年被她“弹劾”后,他暗中让人查清真相、补偿农户时,农户全家凑钱送的谢礼,另一半在她母亲遗物里。 “所以,”他声音低沉,“你早知那件事?” “嗯。”她转眸看他,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柔软,“所以今日,殿下脱单否?” 满城灯火在她瞳孔里跳动。萧景珩握紧玉佩,忽然觉得,这或许是他二十载春秋里,最漫长又最短暂的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