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,树皮都被啃光了。父亲咳着血沫子蜷在炕角,母亲把最后半碗麸皮糊分成三份,妹妹的哭声比风还尖。我盯着院里那口枯井,突然想起十里外镇上有个罐头厂,专做肉罐头。 天没亮我就出发了。垃圾堆在厂后巷子排成黑乎乎的山,酸臭味钻进脑髓。我戴起草编手套,在烂菜叶和破瓦砾里刨。锈蚀的铁皮、发黏的玻璃、碎布条……直到指甲劈了,才踢到个瘪了的肉罐头盒。盒盖锈死了,我用石头砸开,里面褐色的肉块早已干瘪,却还有一丝油光。我把它揣进怀里,像揣着烧红的炭。 回家时天擦黑。母亲看见我手里的铁盒,眼睛猛地一缩。“作孽啊,”她声音发颤,“这能吃?”我把肉泡在滚水里,洗了三遍,又切成小米粒大。锅里扔把野菜,油星子终于冒出来时,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火苗的嘶啦声。 父亲先尝了一口,慢慢嚼着,忽然把碗捂在脸上。妹妹抢过去,小兽似的吞下去,然后盯着空碗,又抬头看我。那一晚,我们像庆祝节日一样沉默地吞咽。肉早没了滋味,但胃里有了东西,人就还能站着。 后来,我每天去那个巷子。厂里倒掉的次品罐头越来越多——标签模糊的、涨罐的、瓶盖锈穿的。我学会挑那些封口完好的,在井边用草木灰搓洗,用野菜汤炖。母亲不再反对,只是总把肉多拨给父亲。妹妹开始跟我一起去,小手在垃圾里翻得比我还快。 有回被镇上赵屠户撞见。他啐了口痰:“老刘家小子,你爹当年可是体面人,现在倒捡起牲口都不吃的东西!”我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罐头盒举了举——那是个标签完好的红烧猪肉。他愣了愣,转身走了。 再后来,巷子里的“罐头客”多了几个。王寡妇带着俩孩子,张瘸子拖着断腿,我们隔着十几米互相不搭理,却总在收工时交换眼神。有人悄悄告诉我,赵屠户家的狗,最近总在半夜往垃圾堆跑。 开春时,厂子停产了。最后一天,我捡到半箱没开封的午餐肉。那天晚上,我们用野菜和肉汤煮了锅疙瘩粥。父亲破天荒喝了半碗,放下碗说:“等开了河,我去县里问问,能不能……把那些罐头的铁皮卖点钱。” 妹妹在油灯下数着捡来的铁钉,突然说:“哥,肉是不是没有以前香了?”我咬着空筷子,窗外的风正把最后一片雪刮向南方。我知道,等雪化了,垃圾堆会变少,但有些东西已经留下来了——比如父亲能下炕的第三天,用罐头铁皮给我做了个会响的哨子。 那个饥荒年,我们没靠神仙,没靠施舍,只靠着一堆别人眼里的废物,把“人”这个字,在冻土上又刻深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