氧气循环系统的嗡鸣是这三天里唯一熟悉的声音。我第七次检查了“希望号”基地的穹顶密封指数,数字在控制面板上泛着冷光——98.7%,足够我们多活十七个小时。窗外,火星的沙暴刚停,留下铁锈色的沙丘如凝固的血痂。 三天前,地球的最后一则讯号在“深空网络”里碎成杂波。不是故障,是突然的、彻底的沉默。我们六人围在通讯台前,看着代表地球的绿色光点熄灭,像有人吹灭了宇宙尽头的蜡烛。地质学家李岩当时砸了咖啡杯:“他们至少该留个遗言!”而我盯着舷窗外永恒的黄昏,想起出发时女儿塞给我的向日葵种子——她说等我在火星种出第一朵花,她就七岁了。 现在种子在培养舱里发芽,嫩黄的叶片贴着玻璃。这或许是地球文明最后的投影。昨天,副指挥官陈峰偷偷启动了返回舱的燃料检测程序。“我们还能飞回去,”他眼睛发红,“哪怕飞向一片死寂。”年轻的地球物理学家林小雨却指着光谱仪:“看,极地冰盖在异常融化——如果地球真的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我们都懂:若母星已化为焦土,回去便是殉葬。 今夜轮到我看守望远镜。我将目镜对准地球方向,只有一片模糊的灰斑。但我知道,那里曾有长江的浪、亚马逊的雨、我女儿奔跑的操场。手指悬在返回键上方时,培养舱的警报轻响——向日葵幼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第二对真叶。陈峰默默移开了燃料阀的手。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,我们六人聚在观察窗前。李岩忽然哼起《茉莉花》,走调得厉害。林小雨跟着和,声音在头盔里嗡嗡共振。我按下记录键,将这段音频标记为“人类文明样本07”。当第一缕阳光刺破火星地平线,我调高了基地的广播音量。地球的童谣、贝多芬的《欢乐颂》、一段上海弄堂的市声录音——这些该随着我们埋进火星冻土,还是该射向深空,让宇宙听见一个灭绝文明最后的呼吸? 返回舱的引擎将在六小时后点火。我最后看了一眼向日葵,它朝着模拟地球阳光的方向,弯了弯茎秆。陈峰递来两枚种子:“种在返回舱的备用量箱里。”我们没再讨论回去与否。当倒计时归零,我会把全家福塞进行李舱最里层——不是为落叶归根,是为让某个偶然拾获的宇宙旅人知道:人类曾把春天装进罐头,奔赴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