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痕累累2020
2020的裂痕里,我们拾级而上。
老城巷尾的秋阳里,陈伯的竹篾摊子总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。他削竹的动作像在呼吸,篾刀过处,青竹绽开细如发丝的篾片,在风里颤出银光。三十年了,他做的风筝飞得最高——尤其是那只鸢花风筝,翅膀上糊着宣纸,画着半开的白鸢尾,墨色淋漓,像要挣脱骨架飞进云里。 “鸢花绕梁时,心就静了。”陈伯常这么说。巷子深处有座老戏台,梁木雕着褪色的缠枝莲,每逢有风筝在屋顶盘旋,风穿过梁木的孔洞,会发出呜呜的轻响,像极了戏台上歇着的胡琴余韵。孩子们听不见,他们只看见风筝在天上划出悠长的弧线。 变化是从去年开始的。开发商的红线推到了巷口,推土机碾过青石板,像碾过一段旧时光。陈伯的摊子被挪到街心公园,水泥地硬邦邦的,风也滞涩。新来的孩子们玩无人机,银翅膀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冰冷的星。陈伯默默削着竹,篾刀却总打滑——他忽然听不懂风的语言了。 直到那个深秋午后。老戏台终于要拆了,木梁被卸下时,一只鸢花风筝突然从隔壁楼顶飘来,不偏不倚,卡在即将散架的梁木之间。风起了,穿过空荡的戏台骨架,穿过风筝绷紧的宣纸,呜呜声竟比往年更清亮。几个放风筝的老人停下脚步,仰着头。陈伯的手慢慢松开了篾刀。 后来,人们总说看见陈伯在傍晚时爬上老戏台的残架,把新糊的鸢花风筝放上去。宣纸上的鸢尾用淡墨晕染,在夕照里像一团将散未散的雾。风穿过梁木孔洞与风筝骨架,长吟声绕在断墙之间,三日不绝。再后来,公园角落多了个竹棚,棚顶永远悬着一只不会飞起的鸢花风筝——陈伯说,让它绕梁就好,风记得路,总会回来的。 如今经过巷口的人,偶尔会驻足听一听。风还在唱,只是唱词换了:从前是风筝追着云,现在是梁木挽着风,在水泥森林的缝隙里,绕成一道看不见的、颤巍巍的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