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腥的风像碎玻璃刮过脸。陈屿死死攥住舵轮,指节泛白,罗盘的指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画着混沌的圆。柴油机早就哑了,只剩船体在涌浪里发出濒死的呻吟。绝望海峡——海图上这个轻飘飘的四个字,此刻正化作万吨水墙,从每个方向挤压而来。三天了。食物耗尽,淡水舱被撞裂,他只能吮吸渗进裂缝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海水。 他想起离开渔港的那个黄昏,女儿把护身符塞进他口袋,糖纸包着的一小撮故乡的土。妻子没来,只在电话里说:“别赌那网鱼,天气预报……”他挂断了。贪婪是渔夫骨子里的癌,那晚的鱼群亮得灼眼,像海底铺满了熔化的金子。他追着光,追进了这片连老海鸟都绕道的禁忌水域。 现在,光没了。铅灰色的天穹低低压着,海面翻涌着油污般的稠密波纹。这不是风暴,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沉默的暴政。船侧舷一道可怖的裂口,随波吞吐着泡沫,像巨兽的呼吸。他忽然听见歌声,极微弱,像是从海底传来,又像是自己耳鸣。是女儿睡前唱的摇篮曲,调子歪了,像这艘破船的骨架。 他不再看罗盘。绝望海峡要的从来不是征服,是献祭。他解开救生筏的绳子,动作很慢。最后望了一眼船舱——那张全家福被海水泡得模糊,妻子和女儿的脸融成一片淡蓝的污迹。他纵身跃入墨绿的海水,刺骨的冷瞬间攥住四肢。下沉时,他看见船底斑驳的漆皮剥落处,露出木料天然的纹路,蜿蜒如大陆架的雏形。原来这艘船,连同他这一生,不过是海峡漫长消化过程中的一瞬反刍。 海水灌入口鼻时,他竟觉得轻松。那撮糖纸里的土,此刻大概正在胃里融化,与这无尽的海水混为一体。他不再挣扎,任由暗流牵引,像一片终于找到归途的枯叶。在意识熄灭前最后一瞥,透过晃动的海面,他看见乌云裂开一道金边——不是日出,是某种更冷、更空旷的光,均匀地洒在无垠的波谷上,仿佛这里从未有过生命,也从未有过绝望。只有水,亘古的水,在计算着下一次潮汐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