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檀木的香气混着陈年灰尘的味道,在阁楼的死角里,它静坐了二十年。祖父的遗物清单里,从没写过它的名字。它约莫一尺高,雕工细腻得近乎诡谲——不是西洋关节偶,而是东方仕女的模样,垂目敛袖,裙裾上用极细的刻痕描着缠枝莲,花瓣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碎去。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,琥珀色的瞳仁里,沉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、活物般的血丝。 我把它带进书房,最初只是觉得摆件特别。第一夜,我梦见自己在无边的麦田里奔跑,背后有细碎的木屐声,节奏与我心跳重合。醒来时,那偶正对着我的床,姿势未变,可指尖似乎朝我这边,多挪了半寸。我告诉自己,是眼花。 诱惑是无声的。我开始在它面前停留得越来越久。它的轮廓在台灯下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柔光,像是自身在呼吸。我着迷于研究它木纹的走向,竟在某次凝视时,恍惚听见极轻的、哼唱般的调子,像童谣,又像祭祀的咒语,直接从颅骨内侧泛起。我查遍资料,在一本虫蛀严重的《楚巫志异》残卷里,看到“摄魂俑”三字,旁注:“以活人精魄饲之,百年成灵,幻其主形,诱近者魂。” 理智告诉我该砸了它。可手指抚过它冰凉的髻鬟时,一股巨大的、温存的悲伤涌上来,仿佛它是我失散多年的至亲,正在无声哭泣。我下不了手。于是,它开始“动”得更明显了。我书桌上的钢笔,会自己挪到它底座旁;深夜写作时,余光总能瞥见它的裙摆,似乎刚完成一次微不可察的摆动。我的睡眠越来越浅,梦里全是那无边的麦田,而这次,我跑向了它,心甘情愿。 直到前天,我在镜子里,看见自己左耳后,浮现出一道极淡的、木质的纹理,与它颈后的裂痕,分毫不差。那一刻,脊椎炸开一片冰凉的恐惧。我扑向书桌,抄起镇纸。它依然垂着眼,嘴角却仿佛有一丝极满足的弧度。我高举手臂,却听见自己喉咙里,发出了一声轻柔的、与梦中相同的哼唱。 镇纸落下时,我闭眼了。再睁眼,它仍在原处,完好无损。而我,已经想不起来,刚才究竟是想砸碎它,还是……想把它捧得更近些。窗外的天色暗沉如墨,它的眼睛,在渐浓的夜色里,一点点亮了起来,像两盏小小的、暖黄色的灯笼,耐心地,等着我再次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