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关那日,山风卷着陈年的落叶扑在脸上。我踏出洞府结界,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村落,忽然觉得熟悉又陌生。三百年前离开时,村口那棵槐树才碗口粗,如今已亭亭如盖,树荫下聚着一群孩童嬉闹。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跑过来,仰头问我:“老爷爷,你找谁呀?”我怔住——她眼底那粒朱砂痣,和我母亲一模一样。 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,心跳越来越快。老宅门楣上的“忠恕堂”匾额被风雨侵蚀得模糊,却还在。推开门,庭院里晒着药材,几个青年正争论着分界石的位置,声音尖利。堂屋正中供着历代祖宗牌位,密密麻麻排满三面墙。最中间那尊,竟是我自己的——漆色崭新,名字下标注“飞升第三百年归宗”。 “老祖宗回来了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霎时间,里屋涌出二十多人,有须发皆白的老者,也有襁褓中的婴孩。他们脸上交织着敬畏、好奇与算计。一个锦袍中年人挤到前面,揖手道:“孙儿承业,代族中三百七十二口,恭迎老祖宗。”他说话时眼珠乱转,指甲在袖口刮出细响。我认得这种眼神——当年家族败落时,那些趁机吞田的族人,也是这般。 当晚家宴,流水般端上熊掌、燕窝。承业举杯:“老祖宗修仙归来,定有通天手段。不若……”他话音未落,角落传来冷笑:“通天手段?若能通天,当年怎会抛下病母孤身求道?”说话的是个瘸腿青年,膝上摊着账本,墨迹未干。我认出他是我兄长曾孙,幼时家贫被卖作学徒,如今竟管着族中田产。 夜深时我独自在祠堂踱步。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那些牌位上。指尖拂过“显祖考讳明远之位”,忽然触到细微裂痕——这尊牌位竟是用普通杉木仿制的。顺着查去,半数牌位都存在问题:名字错漏、世系颠倒,甚至有两尊刻着同一人不同字号。有人动了手脚,篡改了宗谱。 第二日我未声张,只说要看看族学。那学堂设在废弃仓库,十几个孩子挤在漏风的屋子里,课本是翻印的残卷。教书先生是个落第秀才,讲到“孝悌也者,本也”时,突然哽咽:“老祖宗若早回来二十年,大小姐就不会……”他猛地把头磕在桌沿,额头渗出血丝。 我在井边遇见洗菜的老妪,她抬头时我浑身一震——那眉眼,分明是当年为我送行的婢女阿青。“你还活着?”她苦笑:“奴婢命贱,哪配飞升?如今是七少爷的祖母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这二十年,族中卖地三十七顷,卖人……八口。都是承业主导,说‘祖宗若在,定以大局为重’。” 我站在槐树下,看曾孙辈的孩子们争抢糖人。阳光穿过叶隙,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突然明白,修仙三百年,我躲过了天劫,却躲不过人间这场因果。那些牌位上的裂痕、账本里的墨渍、学堂漏风的窗棂,都是时光刻下的劫。 归宗第三日,我召集全族。当众烧了那本篡改的宗谱,火光照亮每张脸。“从今往后,”我说,“族中子弟,无论资质,皆可习我洞府基础吐纳法。田产分成十二份,每房一份,余者充作族学基金。”承业脸色惨白,想说什么,被我用一道定身符封了喉咙。 深夜,阿青送来一碗姜汤。她手抖得厉害:“奴婢知道您要走了。”我点头——洞府结界三年后失效,我必须回去。她忽然跪下:“带小小姐走吧,她眉心朱砂,是天生灵根。”我望向西厢房,那个羊角辫丫头正抱着破布娃娃睡得香甜。 离村时天未亮。我最后回望了一眼:祠堂灯火通明,曾孙们正按新定的时辰习武;学堂里传出稚嫩的读书声;承业带着几个中年人在清算田契,动作虽慢,却不再有阴鸷之色。晨雾中,槐树新抽的嫩芽泛着鹅黄。 修仙的本质,或许不是逃离人间。而是当你历尽劫波回望,发现该护的都还在,该赎的都已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