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码头浸在咸腥的晨雾里,陈铁山蹲在褪色的“顺”字旗杆下,用砂纸打磨一截旧船桨。十年了,他的指节仍像铁锚般粗硬,但掌心茧子软了——自从三年前那场血战后,这双手只碰过渔网和桨柄。 “师父!”徒弟阿浪撞开雾气跑来,裤腿溅满泥点,“码头上的货……全被‘潮帮’扣了,说咱们超了界。” 陈铁山没抬头,砂纸声沙沙的,像在磨时间。“哪个界?” “老规矩,三号码头以东。”阿浪喘着,“可昨夜涨潮,漂过来五箱生丝,明明该归咱们。” 陈铁山终于站起身,脊椎发出陈年木头的脆响。他走向码头尽头,那里躺着半截锈蚀的铁链,是当年和潮帮龙头洪浪搏斗时留下的。潮帮用铁链锁住他徒弟的脚踝,拖过七道礁石。那孩子没熬过第三个浪头。 “去把藏在舱底那套行头取出来。”陈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浪底沉石。 阿浪怔住:“您不是说要带到棺材里吗?” “棺材太轻,”他望向灰蒙蒙的海面,“压不住这十年的恨。” 黄昏时分,潮帮的乌篷船围拢过来。洪浪站在船头,穿着雪青色的杭绸衫,手指拨弄着一串翡翠把件。“陈师傅,生丝按规矩三七分,你七我三。”他笑得温雅,“毕竟当年你断我三根肋骨,这情分得算。” 陈铁山赤着上身,旧伤在暮色里如赤红蜈蚣爬满脊背。他没带任何兵器,只拎着那截磨得发亮的船桨。“我要的不是生丝。”他踏进及膝的海水,“我要你一只脚,踩进当年拖我徒弟的礁石缝里。” 洪浪脸色变了。他挥手下令,六条大汉同时跃出,铁链破空声尖锐如哨。 陈铁山的船桨忽然活了。它不攻人,专断铁链——横桨格开左侧扫来的链头,突进三步,桨尾精准撞在第二名大汉膝窝。第三个扑来时,桨身骤旋,竟绞住铁链,借力一扯,那人倒栽进浪里。五招,三条铁链落水,三条人影蜷在湿沙上呻吟。 “你练的是船夫桨法。”洪浪终于抽出腰间短刺,翡翠把件碎在船板上,“可我今天要你的命。” 两人在及腰的浪里缠斗。陈铁山的桨法原本是摇橹撑篙的功夫,被他改得狠绝:桨柄当枪戳咽喉,桨面如盾拍面门,突又变扫堂腿,铁锈味混着腥气溅满脸。洪浪的短刺毒蛇般钻隙,三次擦过陈铁山肋下旧伤。 最后是桨与刺卡在一起的瞬间。陈铁山突然松手,任桨被荡开,左手却从水下穿出,铁钳般扣住洪浪脚踝——正是当年铁链拖人的位置。他往前踏了一步,海水在两人之间炸开白浪。 “当年你拖他七道礁,”陈铁山的声音盖过潮声,“今天你少一道。” 洪浪惊骇地发现自己正在下陷。陈铁山的脚死死踩进海底礁石缝,另一只脚蹬着洪浪的背,两人形成角力。海水从洪浪口鼻涌进,他疯狂踢打,却像陷入泥沼。 “师父!”阿浪在岸上嘶喊。 陈铁山没回头。他盯着洪浪充血的眼睛:“我徒弟最后一句话是‘师父,疼’。”海水漫过洪浪的下巴,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 他松开脚,退后三步。洪浪呛着水爬回浅滩,像条离水的鱼。潮帮船只仓皇退走时,陈铁山捡起那截船桨,在海水里涮了涮。桨身豁了个新口子,像月牙。 阿浪冲过来:“您怎么不……” “他脚底有暗疾,拖人时旧伤复发。”陈铁山把桨递给他,“往后守好三号码头,界碑就在礁石第三道缝里。” 远处,退潮的滩涂上,铁锈色的水洼映着碎云。陈铁山转身走向码头,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伸进幽暗的舱口。阿浪忽然发现,师父磨了十年的船桨,握柄处竟被体温焐出了温润的包浆,像一枚沉默的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