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把请柬塞进手包时,指尖蹭到了边缘硬挺的凸起。是三个月前随手贴在冰箱上的黄历,今早撕下来时,墨迹未干的“宜复婚”三个字还沾着点水汽。她对着电梯镜面整理头发,铜扣西装领口别着枚银杏叶胸针——去年秋天他送她的,离婚时她留在了书房抽屉最底层。 婚宴厅在顶楼。旋转门推开时,香槟塔折射的光斑晃了她一下。然后她就看见他了,靠窗站着,深灰西装袖口露出半截腕表,是她当年在瑞士机场免税店买的。“你迟到了。”他端着香槟杯走过来,杯壁凝着水珠,“伴郎说你去补妆。”林薇的指甲陷进掌心。离婚两年,他说话还是这种带刺的温和。 “你戒指呢?”她突然问。他举起空荡荡的左手,无名指根部有道浅白的印子。“忘带了。”他说。其实她看见他西装内袋有棱角,像戒指盒。就像去年冬天,她总在玄关镜子前停留三秒——那是他惯常下班到家的时间。 司仪在台上cue流程。新娘新郎交换戒指时,灯光暗下来,只剩烛火摇曳。林薇听见身边传来打火机开合的脆响。他点了支烟,又想起这是禁烟场所,摁灭了。“当年我们结婚,你选的戒指是素圈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钻石是资本陷阱。”林薇转头看他侧脸,下颌线比记忆里更锋利。“现在觉得钻石好了?”“现在觉得,”他顿了顿,“你挑东西的眼光,比我强。” 宴席散时下起小雨。宾客挤在廊檐下等车,他撑开伞倾向她这边。“我开车来的。”她说。“我送你。”“不顺路。”“绕城一周也顺路。”伞骨上的雨滴串成帘,隔开嘈杂人声。他左手虚虚环着她肩头,隔着西装布料,她感到他掌心有旧伤疤的起伏——那是他们创业第一年,他为搬货架砸伤的。 车载电台在放老歌。等红灯时,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。“黄历今天写宜复婚。”林薇盯着窗外模糊的霓虹。“你信这个?”“不信。”他踩下油门,“但今天想试试。”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。防盗门锈迹斑斑,楼道感应灯坏了,他们摸黑上六楼。他掏出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。门开时,灰尘在手机电筒光柱里跳舞。所有家具蒙着白布,只有电视柜上摆着两盆绿萝,她离婚时带不走,留给他的。 “你常来?”“每周六下午。”他拉开窗帘,夕照涌进来,照亮浮尘。“给植物浇水,顺便……看看你留下的东西。”白布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她拼了一半的十字绣,绣的是他常穿的格子衬衫图案,针脚停在左胸口袋位置——那是他心脏的地方。 林薇走到阳台。楼下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,晾衣绳上挂着陌生的碎花床单。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远,呼吸落在她发顶。“复婚吧。”他说,“这次我保证,吵架时先低头。”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金边。她摸出包里那页黄历,墨迹被体温烘得发软。“宜复婚”三个字晕开些边,像朵浅灰色的花。 她没说话,只是把黄历折成纸飞机,从阳台轻轻掷出去。它穿过晾晒的衬衫袖口,掠过儿童自行车车铃,最终落在楼下花坛的月季丛里,颤巍巍停在一朵半开的花旁。他忽然笑出声,接过她手里的空纸飞机,展开,在“宜复婚”下面添了行小字:“试婚一年,再离就净身出户。” 楼道传来邻居收垃圾的动静。他握住她手腕,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。“这次换你选戒指。”他说,“要钻石的。”远处传来晚高峰第一班电车进站的叮当声,旧日时光正轰鸣着驶回轨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