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,缓缓裹住桑树林。他站在最老的那棵树下,枝桠虬结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,指向铅灰色的天。三年前,桑枝就是在这里,把脸贴在树皮上,笑着说:“你看,它的皱纹和我奶奶的一样。”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桑葚熟透的紫。 如今,桑枝成了墓碑上的名字,而树还在。他每个月都来,不为祭扫——她的骨灰撒在了江里——只为站在树下,看新叶如何从旧枝里钻出来,嫩黄里透出绿,像她病中握着他手时,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桑汁色。 他总有个念头:想亲吻这棵树。不是拥抱,是轻轻一吻,像吻她的额头。可每次伸出手,手指都在离树皮一寸处停住。怕惊了树,怕惊了藏在树里的魂,更怕触到的只是冰冷的木。今晚不同。今晚风静得诡异,连桑叶都僵着,像被什么按住了呼吸。他闭上眼,往前倾身,嘴唇将触未触的刹那—— “阿默。” 仿佛有声音,极轻,从树心传来。他猛地睁眼,树影还是树影,月光却斜斜切过来,把一根细枝的影子投在他唇上。那影子微微颤着,像在躲,又像在迎。他忽然懂了:桑枝从来不在树上。在他每次想起她摘桑叶喂蚕时翘起的指尖;在他梦见她穿着月白衫子穿过林间,裙摆扫起落叶的沙沙声里;甚至在他现在这荒谬的“欲吻”里——她早化成了风,成了叶脉里的水,成了他每一次呼吸时,胸腔里那点又酸又暖的震颤。 他慢慢收回脖子,后退一步。树皮粗糙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青灰,像未干的水墨。他伸手,这次不是欲吻,只是掌心贴上去。凉,但有一种沉静的脉动,顺着指尖爬上来。远处传来夜鸟的啼,短促,凄厉。他转身时,踢到一块小石子,骨碌碌滚进草丛,惊起两只萤火。黄绿的光浮在黑暗里,一明一灭,像谁在眨眼。 回去的路要穿过一片野坟。他走得慢,裤脚沾了露水,凉丝丝的。不再想吻什么了。有些东西,靠近了就碎。就像此刻,他胸口揣着那点树给的凉意,反而比任何吻都更接近她——接近那个在桑树下笑着,把一片叶子按在他掌心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