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把铜盆擦得锃亮,倒进半盆凉水。水纹晃着天井里一片将落未落的槐叶,他盯着自己掌心,那里有道旧疤,像条蜈蚣爬进肉里。二十年了,他第一次觉得这双手脏得发慌。 巷口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,笃,笃,笃,和二十年前一个调子。那时他刚跟师父练完刀,满手是血,师父说,刀要快,心要冷。他信了,把刀捅进第七个人肚子时,连肠子流的温热都没感觉。后来江湖上都知道“快刀陈”,金盆洗手这四个字,他听了十五年,总在等一个“合适”的时候。 合适是什么?是昨夜酒馆里,那个新入行的毛头小子敬他酒,说“陈爷的刀,legend”。他笑着喝下,喉头却泛起胆汁的苦。他想起上个月灭口的父子,孩子也就那毛头小子一般大,临死前抓他袖口,指甲掐进他腕肉。那点疼,现在还在跳。 水开始发浑,浮着几粒灰尘。他想起师父咽气前说的话:“洗手?手能洗,魂儿呢?”师父的坟头草都长了八茬,他总以为再杀几个,再攒些银子,就去江南买个庄子。可银子早够买十个庄子了,他还在杀。杀成了习惯,像每天要刮的胡子。 巷子外有马蹄声,三匹,是“青蚨帮”的巡夜。他缩回盆边的脚。青蚨帮少主昨天找他,开出千两黄金的价码,目标是个总角小儿——当年救过他性命的镖师独苗。他接下了,江湖规矩,童叟无欺。可昨夜他蹲在镖师旧宅墙头,看那孩子举着纸鸢追母亲,笑声撞在青砖上,碎成十七八片。和他记忆中,自己妹妹被马惊了轿子,摔进泥坑时的笑声,一个味道。 他忽然站起身,水溅了一地。铜盆哐当翻倒,水流冲走几片枯叶,露出底下青石缝里,积了多年的墨绿苔藓。他盯着那苔藓,想起妹妹坟头也有这样的苔,他当年连给她买口薄棺的钱都没有,只能裹席而葬。他洗手,是为赎罪?还是怕自己变成师父那样,到死都攥着一把锈刀? 三匹马声渐近。他摸向靴筒里的匕首,冰凉的铁。这次任务后,他真的要洗手了。可若洗手前,先把刀对准自己呢?水渍从地缝往他破鞋里渗,很凉。他闭上眼,听见自己心跳,咚,咚,咚,和卖豆腐的梆子,和当年的马蹄,和妹妹摔进泥坑那声闷响,混在了一起。 巷口,灯笼晃了晃。他睁开眼,弯腰捡起铜盆,重新接满水。水面晃着碎月光,他慢慢把双手浸进去,直到指尖发麻。水还是凉的,像二十年前那条河,他第一次杀人后,跳进去冲洗,差点淹死。这次,他没拔刀。只是盯着水面,等第一缕晨光撕开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