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十二点的日头,是把淬了火的银锥,直直凿进青石板铺就的古镇天井。蝉声在滚烫的空气里蒸得发了酵,黏稠地糊在每一道雕花窗棂上。陈屿踩着那片被晒得发白、几乎要腾起烟尘的光斑,迈进老宅门槛时,汗珠顺着脊椎的沟壑滑落,冰凉。 他回来,是因为一封信。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打印的字:“你爸没死在矿难里,他那天中午,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 信纸边缘被岁月或故意揉搓得毛糙。而此刻,日头正悬在院中老槐树枯枝的当口,像一枚冰冷、静止的巨瞳。 老宅空置了二十年,家具蒙着厚尘,唯独堂屋正中那张八仙桌,被擦拭过,露出深红木纹,桌上放着一只老式怀表,表盖内侧有张褪色的全家福。照片里,父亲搂着年幼的他,笑得毫无阴霾,背景是矿洞口,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头,白得晃眼。怀表指针永远停在十一点四十分。 陈屿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玻璃表蒙。记忆的闸口被这 precise 的时间刺穿。矿难警报拉响时是十一点五十分,救援队说,父亲所在的掘进面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发生二次塌方。可这表,为何停在爆炸前二十分钟?他记得很清楚,那天早上父亲出门前,给他看了这块表,说:“崽,今天日头正中时,爸爸一定回来吃中饭。” 院外传来零星的市声,但老宅内死寂,只有阳光里狂舞的微尘发出几乎可闻的嘶鸣。他循着一种本能,走向父亲昔日的书房。积灰的书桌抽屉虚掩着,里面除了一摞账本,还有一本没有封皮的硬皮笔记。翻开,是父亲潦草的字迹,日期停在矿难前一周。 “……勘探队老张神神叨叨,说矿脉深处有‘响动’,不像地质活动。老李头半夜看见光,不是电光,是……黄澄澄的,从岩缝里漫出来的。上面要封井,他们怕……” 字迹到这里中断,最后一页,用极重的笔力涂黑了一行字,力透纸背:“中天之时,影不随形。勿看井底。” 陈屿的呼吸屏住了。他猛地抬头,目光穿过雕花窗棂,投向天井。那轮日头,不知何时已偏移了少许,不再正对槐树枯枝。而就在方才,当它绝对居中时,他分明看见——自己拖在青砖地上的影子,并非一条,而是畸异地分作两股,一股是他自身的轮廓,另一股,则紧贴他右侧,像另一个人的影子,无声攀附,此刻正随着日移,缓缓缩回、隐没于他的脚下。 他僵在原地,冷汗浸透衬衫。怀表在堂屋寂静地躺着,指针永远指向十一点四十分。那个被父亲反复提及的“日头正中时”,究竟是约定的归家时刻,还是某种必须直视、却注定被吞噬的临界? 院门吱呀一声,似有风过。陈屿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有些真相,如同正午最浓烈的阴影,并非来自遮蔽,而是来自光本身——当“日掛中天”时,万物皆被照透,包括那些深埋地底、本不该见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