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与春天有个约定,在清溪。不是哪个著名的景区,只是故乡山坳里一条无名的小溪,地图上找不到,却藏着我所有关于春的想象。 约定是去年冬天定的。那时溪水枯瘦,白石裸露,寒风卷着残叶在空荡荡的河床打转。我蹲在最大的那块青石上,看冰碴在阳光下闪烁,忽然就对溪水说:“等了你太久,明年春天,我一定回来。” 它不答,只把一块碎石推得叮咚响。我想,它应是应了。 惊蛰后,动身。进山的路被新雨洗得发亮,空气里满是泥土苏醒的腥甜。还未见溪,先听到了水声——不再是冬日的呜咽,是连贯的、清亮的吟唱,像无数银铃在碎玉上滑过。转过青冈林,清溪猝然扑入眼帘。它丰腴了,也活泼了,冬日里那些干涩的河床,此刻全被温润的碧波填满。水是活的,映着天光,一忽儿是晃动的碎金,一忽儿是沉静的翡翠。我脱了鞋袜,将脚探进去。水凉,却不刺骨,是一种清醒的凉,从脚底直漫到心里,仿佛把一冬的滞重都洗掉了。 沿溪走。岸边的枯草间,已探出针尖似的绿。一丛丛迎春花不管不顾地黄着,在溪水的倒影里,那黄便有了流动的波纹。最动人的是那些苔。石头上,树根处,湿漉漉的暗绿,毛茸茸的,泛着幽微的光泽,是春天最细腻的笔触。溪水极清,能看清每一颗被磨圆的卵石,看清摇曳的水草,甚至看清某条小鱼倏忽而过的淡影。它不急,不躁,就那么静静流淌,把 upstream 的故事,都沉淀在光滑的石头底。 我在那块最大的青石上坐下,正是去年立约的地方。石面被水汽浸润得柔润,坐上去,微凉。闭眼,听。水声是主调,但细听,底下有层次:近处是水流滑过石面的“倏倏”声,稍远是跌入小潭的“咚咚”轻响,再远,便与林间的鸟鸣、叶的沙沙声,织成一片。忽然明白,春天不是一种颜色,一种气味,而是一种声音——是冰裂开的声音,是种子挣破壳的声音,是溪水终于找到归途的、从容不迫的声音。 坐了很久。看阳光慢慢移过溪面,把左岸的青山倒影拉长又缩短。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春日,父亲带我来这里。他教我认一种叫“清明菜”的野草,说它叶背有白霜,能做成青团。那时溪水更小,我跳着石过去,他就在对岸张开手臂。如今石还在,溪水丰满了,父亲却远在千里之外的城市。春天依旧如约而来,它不辜负任何一条溪,任何一块石,也不辜负任何一颗等待的心。 起身时,暮色已从山谷浮起。溪水在渐暗的天光里,变成一条柔和的、泛着青灰的绸带。回望,它静静卧在山的臂弯里,像完成了一次漫长的呼吸。我带走满袖清冷的水汽,和一身被溪声洗涤过的安宁。我知道,我与春天的约会,并非一年一次。它就在这溪水里,在这石头上,在这每一声鸟鸣、每一片新绿里,持续发生着。只要愿意俯身,你总能听见,那清泠泠的、属于生命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