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二院地下三层的太平间,常年弥漫着消毒水压不住的甜腥味。老陈在这里守了二十年,见过太多被称作“医疗废弃物”的婴尸——用黄色医疗袋随意裹着,编号都不曾有。2018年冬天,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被送来时,塑料袋角戳出个洞,露出青紫的脚踝。老陈用旧报纸仔细裹好,在登记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 产科主任林淑芬知道这事后,在办公室砸了第三个马克杯。她刚流产时,也曾亲手把未成形的女儿装进袋子。如今她主导的“胚胎组织无害化处理项目”,每月要处理三十多具合法与非法的婴尸。院方要求“快速、无痕”,她便让老陈把婴尸混进每天清晨运往郊外焚烧厂的医疗垃圾车。 改变发生在记者周远匿名寄来照片后。那些照片里,有被随意塞进垃圾桶的婴尸,有焚烧炉口卡住的细小骨骼。老陈颤抖着手指在照片背面写:“它们会冷”。林淑芬烧了照片,却在深夜打开抽屉,里面躺着一沓没上交的死亡证明——每个名字旁,她都偷偷贴了朵干枯的茉莉花,那是她女儿生前最爱。 周远最终没发稿。他在太平间看见老陈正用冻红的手,给一个足月婴尸别上纸折的千纸鹤。“去年这时候,”老人嘟囔,“有个妈妈抱着空襁褓在这里跪了一夜。”焚烧车在门外轰鸣,林淑芬突然抓起电话,拨通了市卫生局实名举报热线。电话接通时,窗外正飘起那年第一场雪。 三个月后,新规落地:所有流产、死产婴儿必须单独火化,家属可领骨灰。老陈退休前,在登记簿最后一页贴了张全家福——那是他三十年前夭折的儿子的遗照。林淑芬把女儿的小袜子放进骨灰盒,在墓园遇见抱着空襁褓的女人。两人没说话,只是并肩站到夕阳把墓碑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 焚烧厂改造那天,工人在炉膛角落清出二十几枚未熔化的乳牙。它们被混进水泥,铺成了医院新花园的小径。有护士说,雨季时,那些地方总会开出细小的白花,像婴儿攥紧的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