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武汉的街道还在沉睡。外卖员陈默跨上电动车,车灯切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。这是他连续坚守的第47天。空荡的鹦鹉洲大桥上,只有他的引擎声和风声作伴,车载收音机里,传来邻省医疗队抵达的消息。 转过街角,熟悉的“严记热干面”招牌黑着。老板老严上个月确诊,店门贴了封条。陈默每天经过,都会多看两眼——那扇门后,有他三年的早餐记忆。今天,封条旁竟多了个模糊的橘色身影。是老板娘,戴着双层口罩,正踮脚擦拭招牌积灰。“严师傅出院了,”她看见陈默,眼睛在护目镜后弯了一下,“等解封,第一碗面请你吃。” 曙光从长江大桥的桥墩后漫上来时,陈默接了个特殊订单:给汉口医院重症监护区送儿童画具。下单人是位护士,备注只有四个字——“给桐桐”。桐桐是她七岁的女儿,在黄石外婆家隔离。画具里藏了张纸条:“妈妈打怪兽,桐桐画太阳。等妈妈回家,太阳晒暖长江水。” 六点,城市开始苏醒。单元楼里陆续亮起灯,微信群里开始跳动“团购接龙”。陈默在常青花园小区门口遇见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,颤巍巍举着登记本:“小伙子,帮我给3栋502送两袋米,他们老两口不会用手机。”米袋上贴着手写便条:“李师傅,社区送的。您老伴的药我们顺路取了,放门口了。” 最让陈默心头一颤的,是下午经过江滩公园。空荡的观景台栏杆上,不知谁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下面写着:“4月8日,我们见。”远处,清洁工正在冲洗石板路,水流裹挟着落叶,在晨光里泛起细碎的金。 那晚收车时,陈默在“严记热干面”门口停下。老严竟在店里,正用酒精仔细擦拭桌椅。“明天开始,只做外卖。”他搓着手,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“但招牌得亮着。亮着,武汉就还活着。” 陈默点点头,跨上车。后视镜里,整条街的店铺陆续亮起灯,像黑暗中次第苏醒的星群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老话:黎明不是太阳升起,而是有人开始相信光。而2020年的光,就藏在这些 refusing to go dark 的灯火里,藏在每一份隔着门缝传递的温暖中,藏在每一个说“明天见”的承诺里。 长江水静静流淌,带着融雪的气息流向东方。那里,天边正泛起蟹壳青,很淡,却执拗地,一寸寸,吃掉夜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