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八年夏天,这座城刚有了“欢乐谷”。门票八块钱,对我们这群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、兜里揣着随身听的中学生来说,是巨款。攒了两个星期,逃了午自习,像奔赴一场秘密的圣战。 记忆里,那天的阳光是有铁锈味的,晒得生锈的过山车轨道在蝉鸣里嗡嗡作响。我们挤在“急流勇进”的木筏上,校服裤腿卷到膝盖,水花劈头盖脸砸下来,尖叫和笑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最奢侈的是买了根“和路雪”冰棒,草莓味的,甜得发齁,融化的汁水顺着手指头往下滴,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粉红。那时没有手机,没有朋友圈,快乐是具体的、湿漉漉的、带着廉价香精味的。 我们玩“疯狂老鼠”,在狭小的车厢里死死抓住前座的栏杆,手心全是汗。风在耳边呼啸,世界颠倒又复位。下车时腿软,却相视大笑,仿佛刚刚共同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冒险。在“鬼屋”漆黑的长廊里,有人尖叫,有人死死抓住同伴的胳膊,黑暗把恐惧放大,却又把我们的距离拉得极近。出口处骤然亮起的白炽灯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,回头再看那扇门,仿佛跨过了某个懵懂的界碑。 后来,不知是谁提议去坐旋转木马。音乐盒似的旋律,彩灯旋转,我们坐在油漆斑驳的马上,慢得近乎静止。那一刻,喧闹被隔绝在外,夕阳正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没人说话,耳边只有单调的叮当声。如今想来,那或许是暴风骤雨前最后的、被无限拉长的宁静。几天后,小勇因为家里搬迁,突然就转学了,没留下地址。阿珍去了南方打工,信寄到学校,后来也断了。我们像被那年的过山车甩出去的几粒沙,散落在各自的轨道上。 去年故地重游,欢乐谷早已翻新,玻璃幕墙光可鉴人,过山车换了最新的型号,尖叫此起彼伏。我买票进去,在崭新的设施间漫无目的地走。试图寻找一点旧痕,却只有光滑的、簇新的陌生。在曾经旋转木马的位置,现在是一个儿童城堡,彩塑的滑梯在阳光下刺眼。忽然就懂了,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个简陋的、带着汗馊味的游乐园。我们悼念的,是那个以为快乐可以攒出来、以为朋友永远不散、以为翻过一堵围墙就能看见整个世界的、1998年的自己。 那天走时,我没坐任何项目。只是坐在长椅上,看夕阳把新游乐设施的影子投在空地上,像一座座沉默的纪念碑。铁锈味的安全杆、融化的冰棒、旋转木马的叮当声……所有细节都在时光里褪了色,却在我心里,固执地保持着当年的温度。有些东西被遗落在1998年的过山车里了,但那个夏天,永远在疾驰,永远没到达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