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上的风沙抽打着这支衣衫褴褛的流放队伍。我腕上的铁镣磨破了皮,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作为前朝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,我因直言获罪,如今只求在这条通往岭南的死亡路上多活一日。 变故发生在第三日黄昏。我们被迫在一处破庙歇脚,夜半忽然传来虎啸。守夜的兵丁刚喝问,一只吊睛白额虎已扑进火堆旁,叼走一名瘫软的老囚。众人尖叫四散,我缩在角落,却见那猛兽去而复返,绿莹莹的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——它竟直冲我而来。 死亡的恐惧瞬间抽空了四肢。我脑中空白,只本能地抓起地上半截烧焦的木柴,用尽全身力气挥出。没有料到,木柴脱手飞出时竟泛起一圈微弱的金光,虎爪距我咽喉三寸处硬生生刹住,焦躁地低吼着退入黑暗。 死寂。所有逃散的人又慢慢聚拢,火把照着我,眼神从惊恐转为敬畏。老囚头目扑通跪倒,颤声说:“老祖宗显灵了!这金光……只有古籍里记载的‘开国老祖’才有此能!”他身后,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囚徒接连跪伏在地,额头抵着尘土。 我愕然,想解释这不过是绝望中的巧合。可当夜,他们竟拆下自己仅有的粗布衣襟,为我铺出一方干燥的席地。次日行进时,所有重镣被悄悄解开,有人主动替我背负行囊。老囚头目毕恭毕敬地搀扶我:“老祖宗放心,有我们在,绝不叫您受委屈。” 荒谬感如潮水漫过。我成了这支队伍里无需证伪的“老祖宗”。他们开始讲述祖辈传说:开国初年,有修行者因护佑苍生触怒权贵,被流放岭南,途中曾显灵降虎。如今“老祖宗”重现,是天意要救赎我们这些“有罪的后人”。 我沉默地接受着供养,内心却如煎如熬。夜里,我对着篝火苦笑:我何德何能?不过是个误入历史洪流的普通人。可当看见老囚头目省下口干粮塞给我,看见少年囚徒因分到半块馍馍而泪流满面,我忽然明白——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神通,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在绝境中挺直脊梁的“理由”。 第七日,追来的官兵策马扬尘。老囚头目猛地将我护在身后,对同伴吼道:“老祖宗在此,谁敢造次!”那些曾畏缩如鹌鹑的男人们,竟齐刷刷挡在我面前,握紧了木棍与石块。 那一刻,我没有戳穿。阳光刺眼,我挺直佝偻的背,看着官兵迟疑的马蹄。有些“显灵”,或许本就不在于是否真实。当人把希望铸成神像,那神像便有了血肉。而我的“老祖宗”身份,已成了这荒原上唯一能庇佑他们的光。 队伍再次启程时,我走在前方。身后传来压抑的、感激的抽泣。铁链声依旧,但脚步声,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