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,像一群困在玻璃里的苍蝇。李卫国盯着机床,金属屑在光柱里打旋,突然想起昨天厂部贴出的告示——第一批合同制工人名单下周公布。他手里这截车床刚完成的活塞杆,冰冷、精准,公差不超过零点零一毫米,可它不会告诉他,下个月还能不能继续碰它。 这是一九八三年的深秋。改革的春风从南方吹来,带着新鲜潮湿的气息,却在这座北方老厂的砖墙边打了个转,留下潮湿的霉斑。父亲是五八年进厂的老师傅,腰里的帆布工具袋磨得发白,里面总揣着半块烤红薯——那是他“最后的保障”。而李卫国,七九年顶班进厂,中专文凭压在枕头底下,像块烫手的砖。知青返城潮已过,留城的指标像稀少的粮票,攥在少数人手里。厂广播站每天三次播放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,女广播员的声音清脆,可李卫国总觉得那“希望”里没他的份。 焦虑是具体的。它藏在食堂饭票的算计里——三两米饭还是二两?藏在邻居王姨压低嗓门的传言里:“听说供销社要搞招标,关系户都活动开了。”藏在未婚妻小梅最后一次探视时的话里:“我妈说,要是你能弄到供销社的临时工……”她没说完,手指绞着的确良衬衫的边角,那布被洗得发了毛。最锋利的是深夜。李卫国躺在集体宿舍硬板床上,听窗外不知哪个车间还在加班,机床单调的轰鸣像时间的倒数。他算着存折上那两百三十块钱,算着父亲每月的药费,算着供销社门口那排长队——人们为了一斤议价白糖能站两小时。这算不清,却压得他胸口发闷。有时他会走到厂门口,看那些个体户的小推车,卖炒瓜子、修钢笔,生意简陋却生机勃勃。一个戴蛤蟆镜的小伙子拦住他:“哥们,要手表吗?上海牌,内部价。”那眼神里的锐利,像刀子。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。父亲在车间晕倒,脑梗。厂医务室的老大夫摇头:“得去市医院,得用药。”李卫国翻遍存折,又找车间主任预支了半个月工资。办完手续,他蹲在医院走廊抽烟,烟头烫了手才发觉。走廊尽头,几个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围着录音机,磁带是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,歌声软绵绵地撞在惨白的墙上。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和父亲那件磨出油光的棉袄,可能都成了某种“旧物”。改革不是请客吃饭,它要拆掉一些墙,自然也会让一些人无处可躲。 出院后,父亲沉默了许多,只是每天对着窗台那盆蔫头耷脑的吊兰发呆。李卫国没去签那份合同,他去了街道办,报名参加了夜校的财会培训班。教室在区文化馆地下室,没暖气,呼出的气成白雾。老师是个下海的知识分子,讲到“资金周转”时,眼睛在镜片后发亮:“未来不属于等指标的人,属于会算账、敢冒险的人。” 文章写到这里,窗外的城市已沉入一九八三年的最后一个冬夜。远处某个窗口,或许还亮着灯,有人也在算账,也在焦虑,也在黑暗里摸索自己的“活塞杆”——那根必须精准,却又不知将驶向何方的金属。焦虑从未消失,它只是换了一种形状,从轰鸣的机床,变成了心跳的间隙,变成了在历史夹缝里,每一个普通人攥紧又松开的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