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竹扁担压在肩上,咯吱作响,他拐进巷口时,整条街的灯火“哗”地一下全亮了。这不是电灯的光,是成串的纸灯笼、铝锅底反的焰光、油锅里腾起的金黄油雾,混着烤红薯的甜香和铁板鱿鱼的焦气,劈头盖脸砸过来——城南的“灿烂市集”,开张了。 老陈是卖竹器的。他的摊位在巷子最深处,一棵老槐树下,别人卖花哨的发光玩具,他只摆几件朴素的竹篮、蒸笼、晾衣架。可总有人蹲下来,指尖抚过竹节,说:“这料子,养了几年了?”老陈就咧嘴一笑,缺了颗牙的缝里漏着风:“七年。竹子在地下憋三年,出土后再养四年,才够韧。”他说话时,眼睛望着斜对面卖糖画的老赵——赵师傅的铜勺悬在石板上,糖浆如熔金泻下,转瞬化成振翅的蝶。那蝶颤巍巍立住时,总有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拍手,赵师傅便多画一对触角。 市集最热闹时,声音是碎的。卖瓷器的李婶用竹签敲着青花碗沿,叮当声清越;唱莲花落的瞎子老周,竹板一打,沙哑的调子就钻进人耳朵:“……市集三更不关门,卖的是货,聚的是魂……” 声音撞上烧烤摊的吆喝、手机直播的喧笑,竟不打架,反像一锅咕嘟冒泡的杂烩汤。老陈不爱凑这热闹,他只管削竹篾。竹丝在他掌心游鱼般穿梭,青皮褪去,露出嫩黄的肉。常有人问他:“老头子,这手工活,卖给谁啊?”他头也不抬:“卖给记得东西的人。” 比如那个总在收摊前来的中年男人,会轻轻摩挲一只竹针笊篱,说像他母亲用的。比如那个穿汉服的女孩,买走一只小竹盒,说“要装写诗的纸”。 夜更深时,灯火渐稀,人潮退成细流。卖艺的收了琴,直播的关了灯,只有赵师傅还在画最后一幅糖画——这次是条腾空的龙。老陈看着他手腕悬停,糖丝细如发,龙鳞片片分明。赵师傅忽然抬头,朝老陈举了举勺。老陈一愣,随即从摊下取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半块没卖出去的麻糖,早年市集上孩子们最爱吃的。他递过去,赵师傅接了,掰下一角,两人在渐熄的灯火里,静静嚼着甜。 后来老陈的竹器,总有一两件是空着的。有人问起,他就指指对面:“赵师傅的糖画龙,飞了。” 其实哪有什么龙飞走,不过是糖画在晨光里融化,滴进昨夜残留的油渍里,像一场小小的、灿烂的谢幕。而市集从来不会真正熄灭——它只是沉进那些竹篮的纹路里、糖画的记忆里、还有老陈扁担咯吱的节奏里,等下一个黄昏,再次“哗”地亮起,如星河倾泻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