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的雾气总在清晨最浓时漫过茅庐的窗棂。我劈柴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像怕惊扰露水的蝶。 她站在竹林边缘,月白色裙裾沾着湿漉漉的苔痕,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描金食盒的仆从。这已是本月第三次——前两次是时令糕点,这次是熬了三日的参鸡汤,香气混着山野的松脂味,古怪地缠绕在空气里。 “先生何必如此清苦?”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,“父亲常说,隐士也需烟火气。” 我放下柴刀,斧刃在青石上磕出沉闷的响。这双手去年还握过钢笔批改公文,如今茧子磨着竹柄的纹路,倒觉得踏实。想起初来时她也这般突兀出现,带着整箱的蚕丝被和银碳,被我连箱推回山径。她当时眼圈泛红,像被冒犯的幼鹿。 “大小姐。”我掸了掸粗布衣上的木屑,“您看见这庐前石阶上的裂纹了吗?二十年前就有。您带来的那些好东西——”我指向石缝里挣扎的蕨类,“它们只会让裂缝更深。” 她怔怔望着我身后那架爬满青藤的土墙。那里挂着几串晒干的菌子,是用去年她遣人丢弃的旧竹篮晾的。风过时菌子轻晃,影子投在斑驳的泥墙上,像某种沉默的对话。 仆从低声催促,她终于转身。月白裙摆扫过石阶时,我听见极轻的叹息,混着竹叶落地的脆响。山风突然转急,卷起她鬓边一缕散发,那抹白色在苍翠里淡去时,我忽然想起她父亲派人送来的最后一份礼——整箱线装古籍,附了张“可鉴冰炭”的笺纸。那些书此刻垫在茅庐漏雨的角落,被菌子熏出了潮湿的印子。 入夜后雨来了。我拨着灶膛里将熄的火,听着雨滴在茅草上砸出细密的鼓点。远处山坳里,她庄园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暖黄的光斑,像坠落的星子。这山里的东西都实在:笋破土是实的,泉出山是实的,连月光洒在石上都有重量。唯独人带来的馈赠,轻飘飘的,压得茅庐的梁柱呻吟。 雨声渐疏时,我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松枝。火焰猛地窜起,映着墙角那箱古籍——最上面一本《庄子》的扉页,不知何时被她用簪花小楷题了句“大辩不言”。墨迹被潮气晕开些许,倒像山雾在纸间游走。 原来有些馈赠,收下才是真正的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