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兴安岭的雪,没过六岁的小满冻红的鼻尖。父亲伐木摔断了腿,母亲肺病常年咳嗽,家里最后一袋小米三天前见了底。清晨,小满把母亲缝的兔皮护腕系紧,背上比他还高的柳条筐,悄悄溜出了门。 山是冷的,也是活的。小满不哭,他记得爷爷临终前说的话:“山里啥都有,得用眼睛听,用鼻子看。”他趴在一处倒木后,呼吸化作白雾。远处传来榛鸡的“咕咕”声,他数着拍子——三声短,一声长,是警戒。他耐心等,直到所有叫声都混进风里,才从怀里掏出磨了三个月的石弹,架在自制的弹弓上。 “嗖”一声轻响,一只肥硕的灰兔应声倒地。他没立刻去捡,又等了半炷香,确认没惊动附近的狐狸或狼,才小跑过去。开膛、放血、用雪搓洗,动作麻利得像做过千百遍。这是他这个月猎到的第七只兔子,加上前几日设的套子抓的野鸡和山丁子,足够换回三副止咳的草药,还能买点盐。 下山的路,他走得慢。筐里除了猎物,还摘了能治咳嗽的熊胆草,以及一小把母亲爱吃的酸浆果。天擦黑时,他看见自家烟囱升起的炊烟,比平时粗些——母亲在烧水了。他加快脚步,在院门口大喊:“妈!我回来啦!” 屋里暖黄的灯光下,父亲挣扎着要下床,母亲眼眶通红却笑着接过筐。小满没提路上差点被马蜂蜇,也没说为了追一只野鸡滑下雪坡,只是掏出用体温焐着的草药,又变戏法似的掏出几个山丁子:“甜的,您尝尝。” 晚饭是兔肉野菜汤,没放盐,但全家人吃得额头冒汗。父亲摸着小满的头,声音沙哑:“娃,苦了你……”小满埋头喝汤,滚烫的泪滴进碗里。他没说,昨天他在老鹰巢下捡到一枚完整的鸟蛋,藏了半路,没舍得吃,因为母亲说过,鸡蛋最有营养。 夜深了,小满躺在炕上,听着父母压低的交谈声,手伸进枕头下——那里有他画的一张纸,歪歪扭扭写着:等爸好了,我教他打猎;等妈不咳了,咱们开垦屋后那片荒地。窗外,月光铺满雪野,像一条回家的路。他闭上眼,梦里自己长出高个子,背着双筒猎枪,但手里,仍紧紧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弹弓。 这山里的风霜,提前教会他:所谓长大,不是身高,是让所爱之人,看见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