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如沸,日头像一枚熔化的铜钱,沉甸甸压在无垠的戈壁滩上。两道身影在尘暴边缘撕开一道口子,一前一后,像两柄淬火的利刃,割裂着沉闷的死寂。前方是“沙狐”老周,花白胡茬紧抿,脊背佝偻如常年伏在马背的弧度;后方是“风隼”陈彻,年轻脸庞绷紧,眼中烧着要把地平线烧穿的火焰。他们之间,只隔着二十匹狂奔的马蹄扬起的沙烟,以及三年前那场未竟的、被沙暴吞噬的“天路杯”决赛。 老周的马,一匹骨瘦如柴的枣红老骥,四蹄翻飞间竟有诡异的韵律,踏沙不深,借力反弹,仿佛与这吞人的沙海共生。陈彻的坐骑则是纯黑骏马,肌肉贲张,每一步都带着要把大地踏碎的蛮力。这不是速度的竞赛,是意志与沙海规则的搏杀。老周走的是“滑轨”,利用沙丘背风面的浮层,让马蹄获得短暂滑行,以极致省力换取耐力;陈彻走的却是“劈山”,硬生生用马匹冲击力在沙坡上开出道直痕,野蛮,直接,也最耗马力。 风在吼叫,沙粒如子弹扫过脸颊。陈彻的肺叶像两团烧焦的纸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锈味。他盯着老周那件在风里猎猎作响的破旧皮褂,想起三年前。同样的地点,同样的沙暴预警,老周作为卫冕冠军,在最后五公里突然折返,救了他这个被流沙陷住、濒临绝望的菜鸟。而奖杯,被永远埋进了那片流沙。“你救了我,但我的冠军梦也埋了。”陈彻咬紧牙关,猛夹马腹,“这次,我要亲手把它挖出来,或者,和你一起埋进去。” 老周似乎有所感应,微微侧首,浑浊的眼里没有情绪,只有对沙丘起伏的精准判断。他并非不懂陈彻的恨意,只是这恨意,太像年轻时的自己。这戈壁滩的规矩,骑手与马,必须成为一体,听沙的呼吸,知风的意图。他当年折返,并非纯粹侠义,而是看清了那片流沙的“活”性,强行通过,人马皆亡。救陈彻,是不得不为的止损,也是对自己“听沙术”的一次绝望验证——他终究没能完全驯服这片沙海。 距离在拉近。陈彻的蛮横劈杀开始显效,他的马匹虽喘粗如风箱,但冲势惊人。老周的枣红马开始出现踉跄,滑轨的韵律被打乱。胜负似乎将定。就在陈彻即将并辔的刹那,老周突然做了一个让陈彻血液凝固的动作——他松开了缰绳,双手平举,如一片枯叶般,从马背上完全滑落,滚入侧方一片看似平坦的沙地。 陈彻的冲锋戛然而止,黑马人立而起,惊嘶不已。他看见老周在沙中翻滚,迅速被流沙吞没至胸口,脸上竟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平静。没有救援,没有呼叫,只有沙粒吞噬布帛的细微嘶啦声。陈彻僵在马上,满腔的愤怒与执念,突然被眼前这沉默的“自杀”砸得粉碎。他赢了,赢得如此轻易,又如此……空虚。 他调转马头,走向那片正在合拢的流沙。沙面已仅余老周花白的头颅,那双眼睛望着铅灰色的天,也望着陈彻。没有言语。陈彻缓缓俯身,伸出手。老周看着他,眼神复杂如这沙海千年层理,最终,只是极其轻微地,摇了一下头。 风更大了。陈彻的手,僵在半空。他最终没有拉,也没有走。他就那样跪在流沙边缘,看着最后一个属于“沙狐”的痕迹,被沙海温柔而彻底地抹平。远处,沙暴的真正主体,正卷着遮天蔽日的黄幕,缓缓合拢。他胯下的黑马,不安地踏着蹄。陈彻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的沙坑,调转马头,不是向来路,而是迎着沙暴的中心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沙粒瞬间灌入口鼻。他夹紧马腹,低吼一声:“走!” 两道身影,一黑一枣红(他胯下这匹,是老周三年前赠他的马驹),再次刺入沙暴的巨口。胜负已分,或从未有过胜负。只有沙海,永恒地翻腾,吞没一切,也孕育一切。而骑手与沙的对话,在每一次马蹄落下的瞬间,从未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