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陈年的血渍,一点点浸透“阳光第三幼儿园”的围墙。这所被遗忘在城郊的老园子,墙皮剥落,滑梯锈蚀,唯一亮着灯的是中班教室——陈老师正在给七个孩子讲睡前故事,声音温柔,却压不住窗外呼呼的风声。孩子们眼神空洞,齐刷刷盯着她,嘴角挂着相似的、僵硬的微笑。 陈老师本不想来。但这是她唯一的营生。自从半年前儿子小宇在火灾中离世,她的世界就塌了半边,剩下这半具躯壳,靠酒精和安眠药维系。园长神秘兮兮塞给她这个差事:“就上一个月,钱翻倍,孩子……特别听话。” 头几天确实“听话”。不哭不闹,不争抢玩具,吃饭时咀嚼声整齐划一。直到昨夜,陈老师起夜,看见活动室里七个孩子围成圈,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身体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——那是小宇每晚听着入睡的曲子。她浑身冰凉,再看,孩子们又安静地躺好了,像从未起身。 恐惧像藤蔓缠住心脏。她开始翻找园里积灰的档案。在一本发黄的《园志》里,她找到了三十年前的记载:七十年代末,此处是村办托儿所,一场大火,七个婴儿遇难。迷信的村民将婴儿尸骨葬于园后槐树下,镇不住怨气,便请来“收魂婆”,以生魂为引,镇住阴婴。而收魂婆的最后一页笔记写着:“魂锁七童,需一母爱极深者,以情为薪,燃尽方休。” 陈老师的手抖得拿不住纸。她突然想起,每个孩子后颈都有一块极淡的、梅花状的胎记——和当年火灾报告里,被烧焦婴儿的标记一模一样。他们不是孩子,是容器。而“母爱极深者”……她猛地看向自己颤抖的手,那上面还残留着抱小宇时烫伤的疤痕。 当晚,暴雨倾盆。陈老师悄悄挖开槐树下的土,七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露了出来。她颤抖着打开第一个,里面是一缕枯发和褪色的肚兜。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窸窣声。七个孩子不知何时站在雨中,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绿。他们手拉手,缓缓围拢,哼起的摇篮曲越来越响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 “妈妈……”最前面的孩子开口,声音却是重叠的,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,“我们冷。小宇弟弟那么暖,给我们一点,好不好?” 陈老师终于明白了。所谓“夺命儿魂”,不是夺命,是夺“魂”。阴婴要的,是至亲至爱之人自愿献祭的、滚烫的执念之魂,才能彻底挣脱束缚。而她,一个失去孩子、心已半死的母亲,正是最完美的祭品。 她跪在泥泞中,看着那些和小宇一般大的脸庞。雨声、歌声、记忆里小宇最后的哭喊混在一起。她慢慢举起那个铁盒, towards the children。盒子里的东西,是七份被偷走的、属于其他父母的哀伤与执念。而她的,她自己的,早已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,化成了灰烬。 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妈妈陪你们。” 雨更大了。幼儿园的灯,啪的一声,灭了。远处,第一缕晨光正挣扎着撕开黑夜。而在那片彻底的黑暗里,似乎有七个小小的身影,手拉着手,朝着某个看不见的、温暖的方向,慢慢走去。陈老师留在原地,身体一点点冷下去,嘴角却浮起一丝解脱的微笑。她怀里的铁盒,空了。而她的胸口,有什么东西,也跟着空了。 后记:一周后,新来的老师发现教室异常整洁,七个空椅子整齐排开。园长说陈老师“家中有事”辞职了。没人注意到,那些椅子背上,用极淡的粉笔画着七个手拉手的小人。而在幼儿园彻底荒废的那天,附近居民说,曾听见荒园里传来整齐的、欢快的孩童笑声,像在玩丢手绢。笑声越来越远,最后,连风都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