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父的猎枪在十月第一个霜晨醒来。黄铜枪管凝着冰晶,木托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弧度,像一条盘踞的蛇。他擦拭枪膛的动作近乎虔诚——这不是杀戮,是季节性的交换。我们称之为“猎兔季节”,但祖父总说,是兔子把秋天吃成了冬天,我们只是去收回些本钱。 山林在晨光中缓缓舒展。松针铺成暗红色绒毯,每一步都惊起细碎的光。祖父的脚印很轻,他说猎人的脚要像猫,但心要像石头。我们蹲在背风处,看雾在针叶间游走。远处传来沉闷的枪响,接着是死寂。祖父摇头:“新手,枪声惊了山林。”真正的猎人懂得等待,等待兔子从枯叶中跃起时那0.3秒的滞空——那是秋天留给冬天的最后一舞。 他讲起三十年前,一个雪夜他追着一只白兔穿过三道山梁,最后兔子钻进老榆树洞,他对着洞口坐了半宿。“它洞里存着三颗橡实,足够过冬。”祖父的烟斗明灭,“我端着枪,突然觉得饿的是我自己。” 如今兔子少了。不是偷猎,是林子太静了。推土机在五里外吞掉最后一片灌木丛,兔子无处藏身。去年冬天,我在雪地看见一只兔子徒劳地刨着冻土,爪子磨出血痕。它抬头看我,眼珠黑得像两粒未燃尽的炭。我空着手回了家,枪在墙上挂着,像一截枯木。 昨夜下了今秋第一场雪。祖父的坟头新草未枯,我替他去了林子。没有带枪,只带了一袋燕麦。在发现兔踪的老地方撒下,雪很快覆盖了浅褐色的颗粒。离开时,我仿佛听见身后有窸窣声,回头只看见自己的脚印,一行深深,一行浅浅,在月光下像两行未写完的诗。 下山路上遇见护林员,他问:“今年收成?”我摇头。他沉默片刻:“上月有只瞎眼老兔,拖着断腿在检查站徘徊,我们喂了它三天。”我们都没说话。月光把山影投在公路上,像一道缓慢愈合的伤。 猎兔季节从来不是关于猎枪。它是关于霜如何爬上草尖,关于雪怎样掩埋足迹,关于一只兔子在绝境中依然挺直的耳朵——那耳朵始终朝向春天所在的方向,哪怕此刻寒冬正紧。我们以为自己在狩猎,其实都在被更大的季节狩猎。而真正的季节,从不在历书上,它藏在每道伤口长出的绒毛里,藏在每双在黑暗中发亮的、不肯熄灭的眼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