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0年10月的北方小城,风像钝刀子,刮过冻僵的煤渣路。他回来了,穿着件不合身的蓝布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眼神沉得像枯井水。 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冷天。父亲被扣上“偷公粮”的罪名,捆在谷仓门口批斗。母亲跪在雪地里求情,额头磕出血印子。他蜷在草垛后,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推搡着游街,棉鞋底磨穿,血渗在雪上,开出一串暗红的花。三天后,父亲没了。母亲病倒,半年后,在一个同样刮风的夜里,咽了气。他成了孤儿,跟着流窜的货郎走了,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。 十年间,他睡过桥洞,讨过饭,在铁匠铺当过学徒,在码头上扛过大包。拳头练硬了,心也练硬了。他攒钱,买情报,像猎犬一样嗅着仇人的气息。王队长——当年主审父亲的人,如今在粮库当差,依旧酗酒,怕冷,走路一瘸一拐,是当年被愤怒的村民用镐把砸的。 复仇的日子选在1970年10月15。月黑,风紧。他像影子一样滑进粮库后院,用偷来的钥匙开了王队长独居的小屋。屋里酒气冲天,煤炉上煨着剩菜。王队长趴在桌上,醉得人事不省,后颈的皮肉松垮,露出灰白的骨头茬子——那是旧伤。 他没立刻动手。他坐下,等王队长醒。酒壶空了,又满上。王队长迷蒙睁眼,见是他,酒意吓飞了大半,嘴唇哆嗦:“你…你…” 他按住王队长的手腕,冰凉。匕首从棉袄内袋滑出,压在他喉结上。“记得1960年冬,我爹怎么死的吗?” 他声音低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 王队长崩溃了,涕泪交流:“逼的啊!上面要指标…说你家成分不好…我不过是个跑腿的…” 他愣住。匕首重了三分。王队长突然咳嗽,蜷成虾米,从怀里抖出张纸——县医院的诊断书,肺癌晚期,日期是1969年秋。“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…” 王队长惨笑,“你爹…我夜里常梦见…他站雪地里,不说话…” 他僵住了。匕首“当啷”掉在土炕上。屋外,风卷起雪粒,抽打着窗纸。他忽然觉得累,这十年积攒的恨,像座冰碴子堆的山,此刻塌了,露出底下空荡荡的坑。 他走出粮库时,天边泛青。雪停了,地上足迹凌乱,像谁仓皇画了个句号。远处,城墙上破旧的广播喇叭,正用沙哑的声音播送1971年的元旦预告。他站在风里,第一次觉得,这十年的冷,原来是可以被阳光晒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