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旧唐楼天台,风总是带着咸腥的维多利亚港气息。陈伯第三次上来收晾晒的床单时,看见那年轻人还坐在褪色的胶凳上,对着手机喃喃自语,说的是地道广州话,却透着股生涩。 “后生仔,看星星唔使睇咁耐啦。”陈伯用毛巾掸着栏杆的灰。 年轻人回头,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。“陈伯,我在等天幕修复。” 原来他叫阿朗,做数字档案修复的。他指着头顶,“九七年香港回归那晚,有对恋人在这里录了一段粤语对白,磁带损毁严重。我接的案子,要还原原声。”他耳机里正循环播放着杂音:“……天幕好靓,但系不如你眼仔亮……” 陈伯的手顿住了。那段粤语,是他和亡妻阿珍的私密。九七年七月一日,他们偷偷爬上这天台,看中英街的灯火渐变。阿珍穿着碎花裙,靠着他唱《铁塔凌云》,他说:“等我哋以后有仔女,教佢哋听呢段录音。”后来阿珍病逝,天台杂物堆积,这段记忆被封存。 “你点会有呢段录音?”陈伯声音发颤。 阿朗调出泛黄的电子档案,“我阿爸留嘅。佢话九七年喺呢栋楼做装修,偷听到嘅。佢临终前话,要还畀原主。” 陈伯摸出旧皮夹,里面夹着阿珍的单人照。他忽然笑了,“你阿爸,系咪叫阿强?瘦高高,成日戴顶白cap?” 原来阿朗的父亲,正是当年那个偷听又愧疚了二十年的装修工。阿强临终前将磁带交给儿子,只说:“去九龙城天台,找姓陈的老伯。” 两段记忆在咸湿的风里接上。阿朗放修复好的录音:阿珍的声音带着少女的雀跃,“陈生,我哋以后一定好幸福。”陈伯接着哼下去,“一定系,天幕为证。” 他们不再说话,静静听着粤语呢喃穿过二十年光阴。远处维港的霓虹依旧闪烁,像九七年那夜的星。阿朗忽然说:“陈伯,我阿妈走得早。我阿爸话,真正嘅爱情,唔使惊讲出口,但系要有人记得。” 陈伯拍拍他肩,“粤语有句:‘执子之手,将子拖走’。但系我同阿珍系‘执子之手,看天幕星’。你以后有爱人,带佢嚟呢度。” 东方既白,第一缕光刺破云层时,阿朗完成了最后校对。他给陈伯留了耳机和播放器,“随时可以听。” 陈伯独坐在晨光里,按下播放键。阿珍的声音混着电流声传来,年轻,鲜活,像昨夜那场未散去的梦。他抬头,看见云层裂开一道金边——天幕依旧,恋人已非少年,但有些东西,比时间更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