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北京,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户。退休教师李明独坐斗室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上,心里空得像被掏净的米袋。三十年讲台生涯,桃李满天下,如今却只剩满屋旧书和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那是二十年前在西南山区支教时,一群泥猴似的孩子围着他笑,牙齿雪白,眼睛亮如星子。照片从书页滑落,他拾起,指尖抚过那些稚嫩的脸庞,忽然,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:回去看看。 念头一旦扎下根,便疯长起来。他悄悄联系了当年资助过的学校,得知老校已翻修,但仍有新一批孩子跋山涉水来上课,教室漏风,课本稀薄。没告诉女儿,他塞了两件换洗衣服进帆布包,买了张绿皮火车票。车行两天,窗外高楼渐矮,青山渐密。到了小镇,尘土呛人,孩子们像受惊的小鹿躲着看这个白发老头。土坯教室,窗户用塑料布糊着,风一吹哗啦响。第一堂课,李明教《春晓》,嗓子发紧,可当念到“夜来风雨声”,他瞥见前排一个小丫头,皴裂的脸绷得认真,小声跟读,像怕惊了梦。他心里一热,接着讲了山外的故事,孩子们眼睛慢慢亮了,下课围着他,小手拽他衣角,问北京的天安门是不是金子砌的。 春风来得突然。某个午后,教室突然安静,风从破窗灌入,带着泥土和青草腥气,吹得作业本沙沙响。李明教孩子们唱《春天在哪里》,起初七零八落,他打着拍子,声音渐渐汇成一条河。那个小丫头唱得最响,破锣嗓子却满是欢喜。歌声撞开木门,飘进院子,几个正在劈柴的村民也停下,咧嘴跟着哼。李明闭上眼,暖风拂面,仿佛有无数嫩芽在心尖破土——这哪里是风?分明是孩子们眼里的光,化作了春风,把他冰封多年的心吹得酥软。他忽然懂了,那个念头不是冲动,是沉睡的种子被记忆的雨一浇,便要发芽。 学期尾声,李明没走。他带着孩子们在校园边山坡上挖坑,栽下几十株槐苗。春风里,新苗歪歪扭扭,像举起的小手。一个男孩跑来说:“老师,它们会活吗?”李明蹲下,扶正一株:“你每天来看它,它就活。”男孩认真点头。夕阳把影子拉长,李明望着这片稚嫩的绿,眼眶发热。原来一念春风起,并非天降祥瑞,而是人心深处那点不忍舍弃的柔软,一旦决堤,便能卷走荒芜,让荒山也绽出花来。他摸了摸口袋里女儿刚寄来的信,提笔回:此处有春,暂不归。笔尖悬停,窗外,风正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