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年,南方小村的夏天,空气里满是新砍竹子的清涩味。老竹坐在竹器厂斑驳的门槛上,手指划过一根老毛竹,竹节在他掌心凸起,像他这些年攒下的茧。厂里二十架老式篾机同时轰鸣,那是他全部的江山——从祖辈手里传下的整套竹编手艺,能变出菜篮、簸箕、蒸笼,甚至精巧的八仙桌。他编的竹器,接口处没有一丝毛刺,像流水般顺滑。 但风变了。去年,镇上供销社第一次进了塑料脸盆,花花绿绿,摔不烂。昨天,儿子小满攥着一张火车票回来,说城里新建的塑料厂正招工,“一天顶咱编三天。”老竹没说话,只把手里刚编好的蝈蝈笼递过去。笼子薄如蝉翼,在风里颤,里面空荡荡的。 夜里,老竹点上煤油灯,翻出藏在樟木箱底的《天工开物》残页,竹纸脆黄。他想起父亲说过,竹子有魂,七情六欲都藏在纹理里。他编了一辈子,听懂了竹节拔高的脆响,也懂它被火烤时的噼啪呜咽。可如今,没人想听了。厂里年轻人都琢磨着“下海”,篾刀生锈,堆在角落像废铁。 父子僵持了三天。第四天清晨,老竹默默背起一捆竹子,去了后山竹林。小满跟去,看见父亲选了根最老的竹子,用柴刀“咚、咚”砍出清越的回响。竹子倒下时,叶尖还挂着露。老竹说:“你看,它倒的方向,是朝着咱们家灶台。”那是祖上葬竹子时的规矩——每片竹林,留一株“看家竹”,不砍,等它自己老朽归土。 那天,老竹没去厂里。他坐在院中,用那根“看家竹”的嫩竹,编了一个极小的篮子,只有手掌大。编到收口时,他用了七道反向收丝法,这是绝活,费工,但能让篮口韧如皮革。“给你娘装针线用。”他递给小满。小满摸着那细密如发丝的篮沿,突然鼻子发酸——塑料篮子,永远编不出这样的温度。 一个月后,竹器厂正式停产。老竹把厂里的老工具全送了人,只留下那把跟随四十年的篾刀。小满最终没走,用积蓄买了台小型压塑机,兼做竹器。他设计的竹塑结合菜篮,竟在县里工艺品展上得了奖。颁奖时,小满说:“竹魂还在,只是换了件衣服。” 如今,老竹常坐在新开的“竹语”小店门口,看游客摩挲那些带着手工温痕的器物。阳光穿过竹帘,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,像他这一生——柔韧,不断。有时他会想,1980年那个夏天,或许不是竹子的终结,而是它从土地里,第一次真正抬起头,看见了山外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