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,敲着龙门客栈那扇快散架的窗。油灯将熄未熄,火苗在穿堂风里抖,墙上那柄无鞘长剑的影子便跟着晃——像另一个人站在那儿。 她靠在门框上,半边身子湿透。青布包袱系在背后,用油纸裹了又裹,可雨水还是渗进来,在麻布上洇出深色的云。柜台后的老掌柜眼皮都没抬,只把算盘拨得响些。这镇上没人问白衣人的来历,问了也白问。三年前也有个穿白的,在西街口替卖炊饼的老夫妇挡了官差,第二天尸首挂在镇外老槐树上,衣服被剥了,只剩条染血的里裤。 她解下剑,放在长凳上。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,磨得发亮。老掌柜的算盘声顿了顿。“客官,小店不赊账。” “我有银子。”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油灯爆了个灯花,照见布角绣着并蒂莲——绣工细,线却旧了。 老掌柜拈起银子,对着灯照。是块九成新的官银,边缘有磨损,但没问题。“住店,五文。饭食另算。” “一间上房,两碗素面,一壶热水。”她数出三块碎银,一块是官银改的,两块是私铸。私铸的成色差些,边角毛糙。 老掌柜没多话,收了银子,从柜台下摸出把铜钥匙,扔在桌上。“二楼最里面。后夜要巡更,敲门别开。” 她拿起剑,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。上楼梯时木板吱呀,楼下传来老掌柜的嘟囔:“这雨……该洗的血都洗不干净咯。” 房间小得只剩一张床、一张桌。她把剑放在枕边,解开包袱。里面是叠得方正的白衣,还有一小卷发黄的纸。没点灯,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,她把白衣抖开——前襟有道裂口,针脚歪斜,用的是普通白线。她摸了摸裂口,从怀里掏出针线包。线是新的,白得刺眼。 雨声渐密。她坐在床沿,一针一针缝着。手指被针扎了两次,血珠渗出来,滴在白衣上,立刻被布料吸进去,变成更深的斑点。缝到第三针时,楼下突然有马蹄声,停在客栈门口。接着是甲胄碰撞的声响,很沉。 她停了手,侧耳听。脚步声上来了,停在门外。一个粗嘎的声音问:“掌柜的,可有个白衣女人来?” 老掌柜咳嗽两声:“军爷,这雨夜,住店的都睡了。” “有人看见她往这边来。” “那您搜便是。小店一共五间房,都空着,就二楼尽头那间——哦,住着个赶路的书生,睡沉了。” 脚步声往西边去了。她听着,手指慢慢收紧,针扎进指腹,更深了。血顺着指缝流,滴在白衣的裂口上,像一朵迟开的花。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脚步声下楼,马蹄声远去。雨还在下。她低头看手里的衣服,裂口已经缝好,线迹细密,可那道血渍怎么都洗不掉,像胎记一样。 她吹熄了灯。黑暗中,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。她把脸埋进衣袖,深深吸了口气——布上是雨水、血、还有去年冬天烧掉的纸钱味。窗外,雨打芭蕉,一声,又一声。 后夜巡更的梆子响时,她已经躺下了。剑放在身侧,冰冷的铁贴着薄被。她睁着眼,看屋顶的裂缝。裂缝里钻进一缕风,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。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师父说: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江湖是吃饭、睡觉、缝衣服,是血渍洗不掉,还得穿。 楼下老掌柜的鼾声起来了,断断续续。她闭上眼,雨声里仿佛听见远处有狗叫,又像谁在哭。但都不重要了。明天还要赶路,路很长,白衣会旧,血渍会发黄,可路还得走。 月光移到了墙上,那柄无鞘剑的影子渐渐淡了,融进晨光前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