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道观里,住着个只画半道眉的姑子。她法号清尘,左眉天生淡如雾,右眉却浓黑如墨,偏生这半眉画得极好,用松烟墨细细勾出弧度,衬着素白道袍,竟有几分冷峭的艳。 这日黄昏,山下 frantic 的妇人抱着发烧的婴孩撞开山门,说孩子夜夜惊啼,看见床前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影子。清尘不言语,只捧出铜盆,盛满山泉,投三片槐树叶,又剪下自己一缕灰白头发,浸在盆中。她闭目掐诀,发丝竟在水中缓缓舒展,如活物般游动。片刻后,她睁开眼,对妇人道:“你家祖坟西南角,压了块带血的红砖。” 妇人愕然。清尘递过一张黄符:“回去烧了砖,把符化水喂孩子。记住,莫问是谁的血。” 妇人千恩万谢去了。小道童忍不住问:“师父怎知是红砖?” 清尘对着铜盆,看自己半眉倒影在水里晃:“那东西缠的是怨气,不是鬼。红砖吸血气,槐叶招魂,头发是我的引子——人心里的亏欠,比厉鬼难缠。” 原来清尘幼时本是富户千金,十六岁那年,家里为抵债,将她许给山下已故的赵家冲喜。花轿临门,新郎暴毙,族老说是她命硬克夫,要将她活埋殉葬。夜里,她咬破手指,在嫁衣上画出血符,竟真的让赵家老太爷“显灵”斥责族老,她趁乱逃进深山,被师父所救。那道血符,她后来才知,不过是把赵家老太爷生前偷偷放高利贷、逼死三条人命的账本,用精血写了生辰八字,镇在了自家祖坟下。她救自己,也间接救了那三条人命的冤魂。 如今她收的,多是这类“人心债”。有人求财,她让他在祖坟前跪三天,其实只是让他听邻居哭诉被逼卖身的苦;有混混来砸场子,她只淡淡说:“你娘坟头草,去年我让人拔了,怕挡了你孝心。” 混混顿时瘫软——他娘是气死的,他确实没尽孝。 夜深了,清尘对着铜镜画眉。墨笔悬在左眉上方,迟迟不落。镜中映出窗外沉沉的山雾,像极了当年花轿里望出去的,一片猩红。她忽然搁笔,吹熄灯。黑暗里,只有右眉那一抹浓黑,在无边的夜里,亮如寒刃。有些债,她画不出,也还不清。但青灯下,总得有人,记得那些被遗忘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