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啃冷馍馍时,王寡妇正领着串门的三婆六婶指我后背:“老陈家的瘫儿子,喂猪都嫌笨!”唾沫星子混着花椒叶的香气,在九月的太阳底下飞。他们不知道,我裤兜里揣着昨夜在荒坡捡到的三颗金橘核——青皮泛着铜钱似的黄,硌得大腿生疼。 这玩意儿是我在追逃学的野狗时,踩塌的坟茔边发现的。当时月光惨白,那丛枯藤挂着七颗金橘,像挂了几枚小太阳。我鬼使神差摘了五颗,剩下两颗留给坟头。后来查县志才知道,那是光绪年间洋人留下的嫁接种,叫“醉金枝”,甜里带一丝酒香,同治年间宫里都难寻。 头年开春,我在猪圈旁刨出巴掌大的地。老娘抡着扫帚骂:“烂泥扶不上墙的货!”可当金橘苗抽出翡翠似的嫩芽时,她半夜提灯来巡了三次。第三年挂果,我摘了最大的那颗,在井水里镇到晌午。掰开时金灿灿的瓤儿渗着蜜,咬下去脆生生甜,后颈突然泛起-electrical shock似的麻——这甜里有山泉的冽、腐殖土的厚,还有我七岁掉进河里、老支书捞我时胡茬扎脸的刺痛。 收购商来那天,全村都傻了。八块钱一斤的金橘,他整车整车地收。王寡妇扒着车窗看电子秤上跳动的数字,手指头捻着果蒂发颤。如今我的果园爬满三道坡,去年给村里装了二十盏太阳能路灯。昨天李会计催我申报“乡村振兴示范户”,烟卷儿在指间烧到滤嘴才惊觉。 其实哪有什么天降奇缘。头年霜冻,我裹着被子在果园守了三夜,睫毛结的冰碴子掉进土里。嫁接失败时,我把枯枝埋进猪粪堆,第二年竟长出抗病的新根。最穷那年,我拿最后三筐金橘换了农学院的检测报告——原来这果子富含类黄酮,能缓解老寒腿。 昨夜新摘的果在竹匾里堆成小山,闺女用圆珠笔在纸箱上画歪歪的橘子树。她指着远处山脊线:“爸爸,那里是不是还藏着更多金橘?”远处雾气正散开,露出我们从未踏足过的、长满野生金橘的第三道山梁。我摸出兜里去年埋下的第十颗种子,它正在掌心发烫,像握着一枚滚动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