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板的豪车陷进泥潭时,暴雨正撕扯着西南山区的夜幕。他对着对讲机嘶喊了二十分钟,得到的只有电流杂音。三年前,他甩给老陈五十万,说“以后别在我跟前提旧情”,那时老陈攥着被雨泡烂的借据,在祠堂台阶上坐了一夜。 此刻手机地图显示离最近村落还有八公里,泥浆已漫到车门。王老板突然想起老陈左肩的枪伤——二十年前矿难,老陈把他从塌方处拖出来,自己落下残疾。后来老陈借遍全村凑钱帮他办厂,他却在验收会上当众把借据撕了:“我王某人现在需要的是资金,不是穷亲戚的人情。” “刺啦”一声,车窗被藤蔓刮出裂痕。王老板哆嗦着摸到副驾抽屉,里面躺着老陈去年托人捎来的半块玉佩,附言“万一迷路,认这个”。他当时随手扔进抽屉,嫌土气。此刻玉佩边缘硌着掌心,温润的触感让他喉咙发紧。 远处传来犬吠。手电光劈开雨幕时,王老板看见老陈佝偻着背,肩上搭着防雨布,身后跟着三个村后生。老陈的旧胶鞋陷在泥里,每拔一步都像从大地深处挣脱。他凑近车窗,雨水顺着帽檐流进皱纹:“王老板,祠堂的茶还温着。” 老陈没问王老板为何深夜出现在这荒岭。发动拖拉机时,他平淡地说:“昨天巡山发现这段路有滑坡迹象,想着你厂里运矿石常走这儿。”王老板盯着他肩头洇开的血迹——那是攀爬湿滑山崖时被碎石划的。他想说“我出钱治伤”,却见老陈把玉佩塞回他手心:“你娘临终前,让我保管这个。” 回程的拖拉机突突震着,王老板把脸埋进玉佩。二十年前母亲病危,老陈翻三座山请来镇医,自己却因淋雨高烧差点没挺过来。那些被他当作“旧债”的情分,原来早被老陈用半生时光,悄悄兑成了祠堂里常年不熄的香火。 到村口时,王老板下车想鞠躬,老陈已经转身走向黑黢黢的山路。“茶我留了,明早喝。”背影消失在雨雾中,像一截生了根的枯木。王老板攥着玉佩站在屋檐下,突然懂得有些东西从不需要称量——老陈当年背他逃出矿井时,肩胛骨撞在尖石上的闷响,比任何契约都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