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的芦苇黄了又白,水鸟在暮色里盘旋。我蹲在青石码头,手指抠着石缝里的残存苔痕。二十年未归,这江水似乎比记忆里瘦了些,也更浑浊了。远处传来乌篷船摇橹的吱呀声,像极了童年夜里被风揉皱的梦。 “要过江吗?”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。是守渡的老陈,他脸上的皱纹比船身上的裂痕还要深。我摇头,却见他腰间挂着一柄旧桨,木色被岁月浸成深褐,桨柄处磨得发亮。“这桨,”他仿佛看出我的怔忡,“叫归棹。从前渡口每家都有,游子归家,总要先听这桨声。” 归棹。这个词像枚投入古井的石子,在我心里溅起一圈陈年的水音。记忆猛地倒流:七岁那年,父亲就是这样攥着一柄相似的木桨,从省城回来。油灯下,他解下裹在粗布外衣里的糕点,母亲就着昏黄的光缝补他磨破的肩头。那桨靠在门后,桐油味混着江水的腥气,成了我关于“家”的最初嗅觉。 “现今没人用了。”老陈摩挲着桨柄,像抚摸故人,“铁船、汽船,快得很。可那桨声里,有江水的脉搏,有岸的等待。”他解开缆绳,老船缓缓离岸。我忽然追上去,在船将开未开之际,将手按在了那柄归棹上。冰凉,粗粝,木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深色污渍——是江泥,是汗渍,也是无数个日升月落里,手掌反复摩挲出的温润。 船在江心打了个转,老陈不催不问。我闭上眼,桨声竟真的来了:不是耳边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一记,一记,敲着血脉里沉睡的河床。恍惚间,我看见少年时的自己立在船头,看两岸灯火渐次亮起,像谁向大地撒了一把碎金。母亲在码头张望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点暖色的墨,洇在灰蓝的暮霭里。 “靠岸了。”老陈的声音将我拽回。船轻颤着吻上对岸的木板。我跳上岸,回头,老陈已摇着船往回走。那柄归棹在他手中起落,划开满江碎银般的月光。水纹荡开,又愈合,仿佛所有离程与归途,都不过是时间江流上,一道暂时分开的涟漪。 我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街道,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截桐油木——是老陈悄悄塞进的,边缘还带着掌心的余温。它轻,却像装满了整条长江的涛声。原来归棹从未消失,它只是从手里,走回了心里。从此无论行至何方,只要血脉还在奔流,总有一叶无形的棹,在记忆的深水处,不疾不徐地摇着,摇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