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狮子山还沉在灰蓝色的雾里,山下的公屋区已先醒了。李伯推开“荣记茶餐厅”的卷闸门,铁门摩擦的尖啸划破寂静。他拧开老式电风扇,扇叶搅动着三十年来从未散尽的油烟味——那是镬气、茶香、菠萝油烘烤后的甜腻,混着隔壁花店阿娟清晨泼洒的水汽,成了这栋旧楼里最恒久的呼吸。 茶餐厅不过二十平米,卡座被磨得发亮。第一个客人是送报的周仔,十七岁,单车铃铛叮当响。“伯,冻柠茶,走甜!”李伯不答,已把柠檬拍进玻璃杯,冰块撞出清脆的声响。他记得周仔父亲九十年代从福建偷渡而来,在码头扛了二十年包,如今在附近工地做保安。这杯茶,李伯收了十年半价。 十点,街市活过来了。卖菜英姨的摊位前,肥婆陈指着冬瓜讨价还价:“上次你秤不够!”英姨瞪眼:“我阿爸在街市摆摊时,你还在穿开裆裤!”她们吵得面红耳赤,末了却互相塞给对方一把菜:“煮汤时放点枸杞。”狮子山就在她们身后,沉默地俯瞰着这片用嗓门丈量世界的土地。 下午,台风预警突然来了。乌云像泼翻的墨汁漫过山脊。李伯急急关窗,瞥见对面三楼阳台上,独居的陈老师正颤抖着收衣服。他二话不说,冲进雨幕爬上狭窄楼梯。陈老师是退休教师,丈夫早逝,儿子在加拿大。两人在漏雨的阳台手忙脚乱,雨水顺着陈老师花白的头发流进眼睛。李伯递过最后一件湿衬衫,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——这笑里没有感激,只有同一场风雨里,屋檐下彼此认出的熟稔。 入夜,茶餐厅成了街坊的客厅。修车阿强啃着猪扒包,抱怨今天被客人赖账;刚下班的护士小玲趴在角落写护理笔记;楼上钢琴声断断续续飘下来,是那个总考第一的初中生。李伯擦着永远擦不完的杯子,看墙上泛黄的合照:97年回归夜,整条街的人挤在这里,举着荧光棒唱《狮子山下》。那时他们以为苦难快到头了,如今才懂,生活是永不谢幕的市井长剧。 深夜两点,最后一个客人走了。李伯锁门时抬头,狮子山在夜空中只剩朦胧的轮廓,像一只俯卧的巨兽,背脊承载着万家灯火。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:“山不会动,动的是山下的人。”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用最笨拙的姿势,在水泥森林里种自己的庄稼——一碟炒牛河的温度,一句骂骂咧咧的问候,暴雨中递来的一把伞。它们微小如尘,却让这座山有了体温。 烟火人间,不过是一代代人把苦辣酸甜,熬进同一锅粥里。而狮子山始终在那里,看粥开了又凉,凉了又热。